常昆勸了又勸,才讓老頭把那一百塊錢收下。
範德貴把錢揣進上衣內兜裡,拍了拍,嘴裏唸叨著:“真是得了閨女的濟,得了閨女的濟……”
常昆看他收下了,心裏踏實了些。
老兩口身體好點,也省的舅媽掛念、小舅惦記。
範德貴不停感嘆:“二小比她弟強多了,那混小子……”
常昆一聽,這話裏有話啊,追問之下,老頭才繼續往下說。
或者說憋了太久沒人可說,好不容易來了個親戚,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了。
“兒子結婚了。”老頭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倒像是吞了苦瓜。
“去年辦的事,沒敢跟你舅媽說,怕她知道了又要寄錢,她自己日子也不好過。”
範德貴把兒子的婚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為了湊彩禮,老兩口借遍了街坊鄰居,買了輛半新的自行車。
添了十八塊彩禮錢,又做了兩床新被褥。
老太太眼睛不好,還是熬夜縫的。
“本來家裏就不寬裕,這麼一弄,欠了一屁股飢荒。”
“我倆尋思著,欠賬總得還。我拖著腿去礦上看大門,她眼睛不行了還是不肯歇,出去幫人綉東西。”
常昆聽著,心裏頭有點堵。
老兩口加上兒子,一家三口,範德貴的工資隻夠吃飯。
自從兒子結了婚,每個月工資還要拿出一部分還賬,家裏又多了一口人吃飯。
兒媳婦倒是有班上,在附近一個什麼小廠子,可從來不往家裏交一分錢,連口糧都是吃老兩口的。
“兒子呢?他不上班?”常昆問了一句。
範德貴苦笑了一聲:“上班?他在家閑著,天天溜貓逗狗,跟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說他也不聽。說急了就摔門出去。”
院子裏裡安靜了下來。
常昆皺起眉頭。這啥兒子和兒媳婦啊,真是不像話。
他自己前世也犯渾,可也沒渾到這個份上,沒本事掙錢,還拖累老人。
結了婚還要老爹老孃還飢荒,兒媳婦有班上卻一分錢不往家交。
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請了兩尊菩薩回來供著。
隻能說,兒女都是父母債。
常昆壓了壓心裏的火氣,聲音放平了。
“範姥爺,現在我舅媽條件好了,拿來的錢先把欠賬還上。你和我姥姥,別那麼辛苦,該休息就休息,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範德貴又嘆了口氣。
“小昆,不瞞你說,這錢……恐怕還留不住。”
常昆愣了一下:“範姥爺,這咋說?”
一百塊錢,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就算一家四口放開肚皮吃,也夠吃到過年了。
要是拿來還賬,能把欠街坊的飢荒清個差不多。
範德貴抬起頭,看著常昆,目光裏帶著幾分無奈。
“我給家裏這混小子,託人在礦上找了份工作。人家領導開口就要八十八塊,說是上下打點……”
常昆聽得沉默,心裏嘆了口氣。
這真是走到哪兒都少不了的事兒。
找個工作要花錢打點,這也算是傳統文化了。
自己在這一塊幫不上忙,總不能去把那個什麼領導揍一頓,揍完了人家也不一定要這小子。
他想了想,開口勸慰道:“範姥爺,男人嘛,有了家庭再有工作,慢慢都會變好。回頭工作辦下來,再給你們生個大胖小子,就走上正軌了。”
範德貴“嗯”了一聲,臉上的皺紋鬆開了些。
“我也是這麼想。回頭在礦上上班,能分間宿舍,他和那媳婦就能搬過去住,我就不用伺候了。”
老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絲的輕鬆。
常昆笑了笑,這老頭想得通透。
這樣的兒子和兒媳婦,擱在身邊全是拖累,搬出去倒好,眼不見心不煩,老兩口也能喘口氣。
他想了想,把手伸進口袋,從空間裏又摸出一遝錢,又是十張大黑十,跟剛才那份一樣。
“範姥爺,我這還有一百……”
“不行不行不行!”範德貴急了,兩隻手同時按住常昆的手掌,聲音都變了調。
“這可不行!剛才那錢是二小給的,我收了就收了,你的錢不能要!”
常昆試著抽手,老頭按得死死的,別看腿腳不好,手勁兒不小。
兩人來回撕巴了好一會兒,範德貴態度很堅決,死活不肯要。
他一個老頭子,收閨女的錢天經地義,收女婿外甥的錢算什麼事?
自家再困難,那是自家的事,不能拖累隔了層的親戚。
常昆見硬給不行,換了個說法。
“範姥爺,這錢不是給你的,算我借給你的。回頭我讓小舅和舅媽還我,你不用操心。”
“你也不想舅媽她大著肚子,還天天掛念你老兩口吧?萬一她哪天實在不放心,買了票坐車來看你,這路上萬一有點啥閃失……”
範德貴的手鬆了鬆,臉上的表情動搖了。
常昆趁熱打鐵:“再說了,回頭讓她知道家裏這情況,肯定還得再跑一趟來送錢,何苦來的?到時候還得折騰您二老一趟。”
小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跑回來了。
石榴已經啃完了下巴上糊著汁水,站在姥爺旁邊,伸出小手拉著範德貴的手腕,輕輕晃了晃。
“姥爺你拿著。”小丫頭仰著臉,聲音清脆,“我爹和娘會賺錢。等我長大了,我也會孝順你們。”
常昆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小丫頭,上學沒認識多少字,道理倒是懂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聽舅媽在家唸叨的,還是在程敏那兒學的。
範德貴眼眶紅了,低頭看著小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這一瞬間他也許想起了閨女小時候。
“小昆,這錢……算我借的,等緩過來,一定還。”
常昆沒接這話茬。他知道這錢不用說還不還,舅媽知道了肯定會自己還。
範德貴這老頭,太要強了,自己拖著病腿看大門,老伴眼睛都那樣了還不肯歇,全是讓那混蛋兒子兒媳婦拖累的。
但有些事,外人不好多說。
這是人家家裏的事,他一個女婿的外甥,把話遞到就行。
就在三人說著話的時候,門外傳來個公鴨嗓男人的聲音。
“爹!做飯沒?”
“快點的,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