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哥第一個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憑什麼?這條線以前亂成什麼樣,是咱們跟常昆一點點整治出來的。現在好了,太平了,業績出來了,他們來摘桃子了?摘桃子不算完,還要把咱們踢到火車上去?”
“我們在站台巡邏了多少年?風裏來雨裡去,大冬天凍得手腳生瘡,夏天曬得脫幾層皮……真是草他媽的!”
“小王姐,不是沖你,我們是真咽不下這口氣。”
雷國紅終於開口了:“行了,沖小王嚷嚷什麼?她就是個傳話的,你們跟她說了有用?”
幾個人不吭聲了,猴哥把椅子拉回來,一屁股坐下去,悶悶地不說話了。
小王姐站在門口,眼眶有點紅,聲音也軟了。
“我知道你們心裏不好受,可我也沒辦法。我就是個跑腿的,上麵怎麼安排,我怎麼通知。你們……你們別太難過。”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了句:“張段長要是還在,肯定不會這樣。”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戳在幾個人心口上。
小王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辦公室裡的安靜隻維持了幾秒,猴哥又開口了,這回聲音壓得更低,但罵得更狠:“司馬斌這王八蛋,遲早要遭報應。”
雷國紅睜開眼,看了幾人一眼,淡淡地說了句:“行了,罵有什麼用?該收拾收拾,該準備準備。跟車又不是沒跟過,餓不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幾人,看著窗外,不再說話了。
聽著幾個人罵罵咧咧,常昆心裏盤算得越來越清晰了。
司馬斌想拿治安良好的業績鍍金,那是打錯了算盤。
這條線的治安是靠他的係統撐著的,沒有他在這裏坐鎮,用不了多久就會出亂子。到時候,看姓司馬的怎麼向上頭交代。
不過,得把握好度,這年頭老百姓本來就不容易,別再讓賊給霍霍了。
辦公室眾人悶聲捱到下班。
這一天過得比平時慢了不知多少倍,牆上掛鐘的指標像個百歲老頭,走一格要喘口氣。
常昆收拾了一下,跟幾人打了聲招呼,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直接回家,拐了個彎,向站台外走去。
果然,鐵軌邊,張慶豐正佝僂著身子,手裏捏著根煙,遠眺漸漸落下的夕陽。
工作多年的地方,他哪裏會捨得離開。
“段長。”
張慶豐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煙掐了,擠出一個笑:“小昆,還叫我段長?”
他看了看張慶豐的臉色,心裏頭酸了一下。
這才一天工夫,張慶豐像是老了五六歲,眼角的皺紋深了,眼睛裏那股精氣神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整個人蔫蔫的。
“段長,晚上有空沒?我請你吃個飯。”常昆開門見山。
張慶豐擺擺手:“請什麼飯,你剛結婚,省著點花。”
“不差這一頓。”常昆站起來,“國營飯店,咱倆喝一杯。”
張慶豐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慢慢走在前麵。
他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背影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鐵路,一步一步,像是在告別。
國營飯店裏人不多,常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白酒。
菜還沒端上,兩人先碰了一杯。
張慶豐仰頭一飲而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天憋在心裏的東西都吐出來。
常昆給他倒上第二杯,沒急著說話。
張慶豐端著杯子,晃了晃,看著杯裡的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苦澀:“小昆,你知道組織上給我安排到哪兒去了嗎?”
常昆搖了搖頭。
“老幹部療養院,當院長。”張慶豐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又抹掉了。
“說是院長,其實就是個看門的。那些老幹部,一個個比我有來頭,我管得了誰?每天就是看看院子,陪老人下下棋,太陽好了哄他們出來曬曬太陽。”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沒咽那麼快,含在嘴裏,慢慢品著,像是在品這杯酒的滋味,又像是在品自己這大半輩子。
“我張慶豐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也沒巴結過誰。從基層乾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兩條腿一張嘴,靠的是把工作乾好。”
“我想在鐵路段乾出一番事業來,把這條線管好,讓旅客安全,讓貨物安全,讓底下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現在呢?把我塞到療養院去,這不是養老是什麼?”
說到最後,他聲音有點抖,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顫了一下。
常昆看著他,心裏頭堵得慌。
張慶豐這個人,他有點瞭解。
別看平時大大咧咧的,跟誰都能嬉皮笑臉,可骨子裏是個要強的人。
他不在乎官職大小,在乎的是能不能幹事,能不能把事乾好。
現在把他塞到療養院去,等於告訴他,你老了,不中用了,該退居二線了。
這比降職還讓人難受!
常昆端起杯子,跟張慶豐碰了一下:“段長,您別太往心裏去。說不定回頭還有轉機呢。”
“轉機?能有什麼轉機?人家上麵有人,關係硬,我就是個沒人撐腰的,拿什麼跟人家爭?”
常昆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張慶豐:“段長,我跟您說句實話。就算是新段長有關係,但如果沒業績,搞砸了場子,照樣也要滾蛋。”
這年頭畢竟不像後麵那麼黑,裙帶關係還是很遭人詬病,不敢光明正大。
張慶豐抬起頭看著他。
常昆語氣沉穩:“鐵路段能有今天這個局麵,不是一天兩天建起來的,也不是靠哪個人撐起來的。”
“誰要是把這塊招牌砸了,上麵不會不管。您先別急著灰心,等等看。”
張慶豐盯著常昆看了好一會兒,把杯裡的酒喝了,放下杯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昆,你這小子,比我看得開。”
常昆笑了笑,給他夾了筷子菜:“段長,吃菜,別光喝酒。”
張慶豐夾起菜,嚼了兩口,嚥下去,臉上的表情慢慢緩了一些。
他又端起杯子,這回沒急著喝,端在手裏轉了轉,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等等看……行,那就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