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如海捧著那塊紫羅蘭翡翠,就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手指在那溫潤的表麵輕輕摩挲,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涼意與滑膩。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眶漸漸濕潤。
對於一個在這個行當裡浸淫了一輩子的手藝人來說,遇到一塊頂級的料子,比遇到失散多年的親人還要激動。
“一座山……你有一座山的這種料子?”
聶如海抬起頭,眼神中既有懷疑,又有期盼。
“不全是這種。”林嘯實話實說,走進了院子,順手關上了門,“有帝王綠,有正陽綠,也有無色的玻璃種。這塊紫羅蘭,在我的庫房裏,隻能算是中等偏上。”
“中等……偏上?”
聶如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成色的紫羅蘭,放在以前的琉璃廠,那是能當鎮店之寶供起來的!
在這個年輕人口裏,竟然隻是中等?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聶如海早就大掃帚把人打出去了。
但手裏這塊沉甸甸的石頭告訴他,這年輕人……可能沒吹牛。
“進屋說。”
聶如海的態度徹底變了。
他引著林嘯走進那間有些陰暗的堂屋,快速地收拾著桌上散亂的圖紙和幾個半成品的木雕。
林嘯掃了一眼那些木雕。
雖然隻是普通的黃楊木,但在老人的刀下,每一根線條都彷彿有了生命,那是幾十年的功力。
“您老現在……就刻木頭?”林嘯坐下,有些惋惜。
“沒得刻啊。”聶如海嘆了口氣,給林嘯倒了一杯涼白開,“好料子都被抄走了,剩下的那是石頭蛋子,刻著沒勁,還費刀。我這雙手,是用來伺候寶玉的,不是用來磨石頭的。”
他看著林嘯,眼神灼灼。
“年輕人,你剛才說請我出山?你想讓我幹什麼?雕擺件?還是做首飾?”
“都有。”
林嘯喝了一口水。
“我那兒建了個廠,專門加工翡翠。我想請您去當總顧問,管技術,管質量。所有的好料子,隻有您點頭,才能動刀。”
“廠子?”聶如海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你是說……大鍋飯?流水線?”
老一輩的手藝人,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粗製濫造的批量生產。
在他們眼裏,每一塊玉都有靈性,都要因材施藝,那是藝術,不是工業產品。
“要是讓我去帶一幫生瓜蛋子,天天磨那些幾毛錢一個的平安扣,那你還是請回吧。”聶如海把那塊紫羅蘭翡翠推了回來,雖然滿眼不捨,但語氣堅決,“這塊石頭,我也不要了。糟蹋東西。”
林嘯沒有收回石頭,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這老頭,有脾氣,有堅持。
這正是他要找的人。
“聶老,您誤會了。”
林嘯從包裡掏出一疊照片,那是他讓陸雪瑤在研發中心拍的。
“我們確實是廠子,但不是您想的那種。”
照片上,是一台台嶄新的、聶如海從未見過的機器。
“這是高壓水切割機,專門用來解石,切口平整如鏡,損耗不到傳統解石鋸的十分之一。”
“這是高頻震動雕刻筆,轉速能達到每分鐘三萬轉,能在指甲蓋大小的地方雕出《清明上河圖》。”
“這是……”
聶如海看著那些照片,眼睛越瞪越大。
他雖然是個老古董,但不代表他不識貨。
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工具如果用在琢玉上,能省去多少笨力氣,能達到多麼驚人的精度。
“你……你想用機器雕?”聶如海的聲音有些顫抖,“機器雕出來的東西,沒魂!”
“機器隻是手和刀的延伸。”林嘯收起照片,目光直視老人,“就像您手裏的刻刀,也是工具。機器能幫您省去開料、粗雕這些費力又枯燥的環節,讓您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最後的‘點睛’上。”
“聶老,您今年六十多了吧?您的手還能穩幾年?您的眼還能亮幾年?”
林嘯的話很紮心,但也極其現實。
“如果用傳統的方法,這一塊大料,光是去皮、設計、粗雕,就得耗費您半年的心血。等您雕完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
“但如果有了這些機器的輔助,您隻需要負責設計,負責最後的精修。一個月,您就能出一件傳世精品。”
“我想讓您在有生之年,不是隻留下幾件作品,而是……留下一個流派,留下一群能傳承您手藝的徒弟。”
聶如海沉默了。
他在屋子裏來回踱步,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在桌角摩擦著。
林嘯的話,擊中了他的軟肋。
他怕老,怕死,更怕這一身絕技斷在自己手裏。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塊紫羅蘭。
對於一個匠人來說,麵對這種極品材料卻不能動刀,那種痛苦比殺了他還難受。
“你那兒……真有你說的那麼多好料子?”聶如海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林嘯。
“如果我騙您,這塊石頭,您砸了我聽響。”林嘯指了指桌上的紫羅蘭。
聶如海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大腿。
“好!我跟你去!”
“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我不坐班,不打卡。我雕什麼,怎麼雕,我說了算。那些機器,要是做出來的東西入不了我的眼,我當場就給它砸了!”
“沒問題。”林嘯答應得極其爽快,“在那座工廠裡,關於藝術,您就是皇帝。”
……
三天後,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吉普車,載著聶如海和他那兩箱視若性命的舊工具,以及兩個他最得意的徒弟,駛入了青石鎮。
當車子停在那個剛剛建好的、如同一座小型堡壘般的翡翠加工廠門口時。
聶如海下車,抬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用龍鱗鋼焊接而成的大門,和門口那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心裏也不禁犯嘀咕。
這哪是工廠,這分明是個軍火庫啊。
但當大門開啟,他走進那間專門為他準備的、採光極好的大師工作室,看到那一張張寬大的工作枱,和那一台台散發著精密氣息的全新裝置時。
他的眼睛亮了。
“林嘯!”
他轉頭喊道,連“林總”都省了。
“快!把料子拿出來!”
“老頭子我的手,已經癢得不行了!”
林嘯笑了笑,對身後的何婉秋點了點頭。
何婉秋開啟保險櫃,取出那個裝有第一批極品料子的箱子。
當箱子開啟的那一刻,滿室生輝。
聶如海看著那一堆綠得流油、透得像水的石頭,整個人僵在了那裏,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過了許久,他才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癲狂。
“哈哈哈哈!老天爺開眼啊!”
“沒想到我聶如海臨老了,還能掉進這福窩裏!”
他一把抓起一塊帝王綠的料子,拿起刻刀,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註,彷彿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都別吵!”
“我要閉關!”
“誰也不許進來!”
“砰”的一聲,工作室的大門被他從裏麵關上了。
林嘯站在門外,聽著裏麵傳來的、熟悉的磨刀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婉秋。”
“在。”
“通知下去,給聶老準備最好的夥食,另外……”
林嘯看了一眼那個緊閉的大門。
“準備好展廳。”
“半個月後,我要讓這第一批‘青石造’的翡翠,震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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