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文已經發出去了。”戴師長把電文交給通訊參謀,“現在,說正事。”
他敲了敲地圖:“日軍在皮尤河受挫,必然轉向其他方向。你們判斷,他們接下來會主攻哪裏?”
我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兩個位置:“152高地,和鐵路沿線。”
“理由?”
“152高地是製高點,拿下它,炮兵觀察哨就能覆蓋全城。鐵路沿線地勢平坦,適合日軍展開兵力,而且直接威脅同古城東門和南門。”我頓了頓,“皮尤河雖然也是突破口,但經過上午這一仗,日軍知道我們有防備,可能會作為佯攻方向。”
戴師長看向周之再和高吉人:“你們覺得呢?”
兩人都點頭同意。
“那就這麽部署。”戴師長開始下命令,“599團加強152高地防禦,至少再加一個營上去。598團主力守鐵路沿線,把機場那個營——算了,先不撤。讓他們加強戒備!”
“工兵團,”他看向我,“你們的駐地是城西核心,但我需要你們隨時做好機動增援的準備。尤其是你的‘獠牙’小隊,哪裏危急,就往哪裏填。”
“是。”
“還有,”戴師長最後說,“坦克連那兩輛還能動的,歸你指揮。巷戰打起來的時候,我要看到它們在關鍵位置出現。”
“明白。”
同一時間,日軍第55師團指揮部。
帳篷裏煙霧彌漫。竹內寬中將站在作戰地圖前,手裏的指揮棍在“皮尤河”三個字上敲了又敲,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地圖戳破。
“兩百人。”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個精銳的搜尋隊,加上第一大隊的兩個中隊,渡河強攻,被支那軍一個工兵營和一個步兵營打退,傷亡兩百。”
下麵坐著幾個聯隊長和參謀,全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誰能告訴我,”竹內寬轉過身,眼神掃過每個人,“支那軍的工兵,什麽時候有這麽強的戰鬥力了?”
沒人敢接話。
“說話!”竹內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起來。
“師團長閣下,”第112聯隊聯隊長小源江直人大佐硬著頭皮開口,“根據前線報告,這支支那工兵部隊裝備了大量自動火器,而且戰術極其狡猾。他們炸毀了浮橋,還炸開河堤放水……”
“我不想聽藉口!”竹內寬打斷他,“我隻想知道,什麽時候能拿下同古?”
帳篷裏再次死寂。
參謀長藤村武雄大佐清了清嗓子:“師團長閣下,各聯隊已經基本完成合圍。112聯隊在城北,113聯隊在城東和城南,騎兵聯隊和炮兵聯隊也已就位。按照原計劃,今晚二十三點發起全麵進攻。”
“原計劃?”竹內寬冷笑,“原計劃裏可沒有包括在皮尤河損失兩百精銳!”
他走到地圖前,指揮棍狠狠點在同古城的位置:“提前進攻。命令112、113聯隊,立即對當麵之敵發起試探性進攻。重點是兩個方向——”
棍子點在152高地和鐵路沿線。
“我要在今天太陽落山前,知道支那軍在這兩個方向的所有火力配置和兵力部署。然後,今晚二十一點,提前兩小時,發起總攻。”
“嗨依!”所有軍官起立。
竹內寬盯著地圖上的同古城,眼神陰冷:“我要讓這座城,成為支那遠征軍在緬甸的墳墓。”
下午兩點,同古城東,鐵路沿線。
598團三營的陣地就在鐵軌旁邊。戰壕挖得很深,機槍巢用枕木和沙袋加固過,鐵絲網拉了前後三道。
營長叫趙振武,是個山東漢子,正蹲在戰壕裏檢查一挺勃朗寧重機槍。
“營長,有動靜!”觀察哨的兵壓低聲音喊。
趙振武立刻爬到戰壕邊,舉起望遠鏡。
東麵,鐵路線的盡頭,塵土飛揚。
先是一隊騎兵,十幾個人,騎著高頭大馬,慢悠悠地沿著鐵軌走來。接著是步兵,土黃色的軍裝,三八大蓋扛在肩上,隊伍拉得很長。
最後麵,是騾馬拖著的火炮。
“來了。”趙振武放下望遠鏡,對傳令兵說,“通知各連,準備戰鬥。沒有命令,不準開槍。”
命令沿著戰壕傳下去。槍栓拉動的哢嚓聲此起彼伏,士兵們把子彈壓進彈倉,手榴彈擰開後蓋放在手邊。
日軍越來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在距離陣地大約兩百五十米的地方,日軍停住了。騎兵下馬,步兵展開散兵線,炮兵開始架設陣地。
“迫擊炮。”趙振武判斷,“應該是九二式步兵炮,射程兩公裏多。”
話音剛落,日軍的火炮就開火了。
“轟!轟!”
炮彈落在陣地前沿,炸起一團團黑煙。破片呼嘯著飛過戰壕上方。
“隱蔽!”趙振武大喊。
士兵們縮排防炮洞。炮彈一輪接一輪,落點逐漸向陣地縱深延伸。整個鐵路沿線都被硝煙籠罩。
炮擊持續了大約十分鍾。
炮聲一停,日軍的步兵就上來了。
大約一個中隊,一百多人,呈散兵線向前推進。速度不快,但很穩,機槍組跟在後麵,隨時準備提供火力支援。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打!”趙振武吼。
重機槍率先開火,子彈掃過鐵路路基,打在最前麵的日軍身上,撂倒了好幾個。步槍和輕機槍也跟著響起來。
日軍立刻臥倒還擊。機槍噠噠噠地響,子彈打在戰壕胸牆上,噗噗作響。
戰鬥進入僵持。
但趙振武知道,這隻是開始。
果然,十幾分鍾後,日軍後方又上來一個中隊。同時,炮兵開始了第二輪炮擊。
這一次,炮彈直接落在戰壕裏。
“轟隆!”
一段戰壕被炸塌,裏麵的士兵生死不知。
“醫護兵!”有人喊。
趙振武趴在戰壕邊,一邊還擊一邊觀察。日軍正在調整部署,似乎準備從側翼迂迴。
“二連注意左翼!”他對著電話喊,“鬼子可能要包抄!”
話還沒說完,左翼就傳來了更密集的槍聲。
日軍真的分兵了。
戰鬥從下午兩點一直打到四點。
日軍先後投入了三個中隊,發動了四次衝鋒。598團三營傷亡越來越大,彈藥消耗也很快。
“營長!子彈不多了!”彈藥手跑過來報告。
“省著點打!等鬼子近了再開火!”
但日軍的火力太猛了。機槍、擲彈筒、步兵炮輪番上陣,戰壕已經被炸得麵目全非。
下午四點二十分,趙振武接到了團部的命令。
“撤出前沿陣地,退至第二道防線。”
“撤!”趙振武咬牙下令。
撤退比進攻更難。日軍發現守軍後撤,立刻壓了上來。三營邊打邊撤,又留下了十幾具屍體。
下午五點,三營撤到同古城東門外的第二道防線。
這裏原本是598團的預備陣地,戰壕更深,工事更堅固。
趙振武清點人數:全營五百多人,傷亡已經超過一百。而日軍那邊,至少扔下了七八十具屍體。
“營長,團部電話。”
趙振武接過話筒,是團長鄭庭笈的聲音:“老趙,怎麽樣?”
“還能打。”趙振武抹了把臉上的血,“但鬼子火力太猛,尤其是炮兵。”
“師部判斷,今天是試探性進攻。鬼子的目的是摸清我們的火力點和兵力配置。”鄭庭笈說,“你們打得很好,把鬼子拖了兩個多小時。現在,撤進城,休整。後麵還有硬仗。”
“是。”
放下電話,趙振武看著東麵。日軍的部隊正在收攏,傷員和屍體被抬下去,新的部隊正在調上來。
黃昏的夕陽把鐵路線染成血色。
他知道,這一秒之後,真正的血戰才會開始。
中央銀行駐地,樓頂觀察哨。
我舉著望遠鏡,看著東麵鐵路方向升起的黑煙。槍炮聲隱隱約約傳來,已經持續了快三個小時。
“報告!剛收到的戰情通報,200師駐守鐵路沿線的598團三營撤下來了。”田超超在旁邊說,“傷亡一百多,斃傷日軍估計七八十。”
我放下望遠鏡:“152高地那邊呢?”
“也有交火,但規模不大。日軍主要是炮擊和偵察,沒有大規模進攻。”
我點點頭。日軍的意圖很明顯:鐵路沿線是主攻方向之一,152高地是另一個。他們今天下午的進攻,既是試探,也是消耗。
“獠牙小隊準備好了嗎?”我問。
“全員待命,分成三個戰鬥組,每組十人。彈藥充足,每人配六個彈匣、八顆手雷。”
“坦克呢?”
“趙連長說,兩輛坦克機械狀況良好,儲備油料已經全部啟用了,彈藥各配了三十發炮彈和兩千發機槍彈。”
“好。”
我最後看了一眼東麵。太陽正在西沉,天色漸漸暗下來。
按照曆史——日軍的全麵進攻,就在今晚。
“傳令全團,”我說,“晚飯提前,六點開飯。七點全體進入戰鬥位置。今晚,不睡了。”
“是。”
田超超轉身下樓。
我獨自站在樓頂,看著暮色中的同古城。
城牆的輪廓在黃昏中顯得格外蒼涼。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沙袋壘成的街壘和偶爾走過的巡邏隊。
這座城市,這座陌生的、1942年的緬甸小城,現在成了九千多中國軍人最後的陣地。
也是我的陣地。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
名單上的二十一個名字,我會記住。
但仗,還得繼續打。
同古在,我在。
就這麽簡單。
下午六點,中央銀行後院的炊煙剛升起來。
大鍋裏燉著混了罐頭肉的白菜,饅頭蒸得喧騰,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兵們端著搪瓷碗排隊,臉上難得有點輕鬆——打了半天仗,餓了。
我站在二樓視窗看著,自己也覺得肚子空。正要轉身下樓,耳朵裏忽然鑽進一種聲音。
嗡——
很低,很遠,像一群馬蜂在天邊打轉。
我僵住了。
“全體隱蔽——!”
吼聲是從我喉嚨裏衝出去的,炸得院子裏所有人都抬頭看。
“空襲!找掩體!快——!”
嗡鳴聲驟然放大,從東南方向壓過來,黑壓壓一片,不是馬蜂,是飛機。九七式重爆,零式戰鬥機,至少十幾架,翅膀下的紅丸塗裝在夕陽裏像濺開的血。
“當當當當——!”
中央銀行樓頂的哨兵敲響了那口破鍾,聲音淒厲。
院子裏炸了鍋。
碗摔了,鍋翻了,兵們像受驚的螞蚱四處亂竄。有經驗的老兵往防炮洞和地下室衝,新兵傻站著抬頭看天。
“別抬頭!跑!往掩體跑!”我邊吼邊衝下樓。
第一顆炸彈落下來了。
不是在駐地,是在東門附近。轟隆一聲,地皮都在抖,黑煙卷著火光衝起來,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爆炸聲連成串,整座城都在晃。
“機槍!把高射機槍架起來!”我衝進院子,拽起一個還發愣的機槍組,“上樓頂!打不了飛機也他媽給我嚇唬嚇唬!”
“參謀長,那是鬼子的飛機,咱這機槍夠不著……”機槍手臉色煞白。
“夠不著也得打!讓他們不敢飛太低!”我推著他往樓裏衝,“快!”
兩挺m1919被七手八腳抬上樓頂。槍口仰起來,對著天空開始嘶吼。曳光彈拉出紅色的軌跡,在漸暗的天幕上顯得那麽無力——射高根本不夠,子彈在飛機下方幾百米就散了。
但有用。至少一架零式被彈道驚到,拉昇了高度,扔偏了炸彈,落在空地。
可其他飛機還在肆虐。
爆炸聲從東門蔓延到城中。我看見一棟兩層木樓被直接命中,瞬間炸成碎片,火光衝天。街道上有人在跑,是沒來得及撤進掩體的百姓——不,應該說是沒走的緬籍居民,老人、婦女,還有孩子。
“陳啟明!帶一隊人,去街上!把老百姓拖進掩體!快!”
“是!”
獠牙小隊的人衝出去了。我抓起望遠鏡掃視全城。200師各陣地也在組織防空,但輕武器對空效果有限,隻能眼睜睜看著日軍飛機在頭頂盤旋、俯衝、投彈。
突然,鏡頭裏閃過一個小身影。
在中央銀行斜對麵一條窄巷裏,有個黑瘦的男孩,約莫十三四歲,蹲在一堵半塌的土牆下,抱著頭,一動不動。巷子外頭,一顆炸彈剛剛炸開,氣浪掀翻了旁邊的板車。
他離爆炸點太近了。
“田超超!跟我來!”
我沒多想,跳下樓梯就往院子外衝。田超超愣了一秒,抓起槍跟上。
街道上全是碎磚爛瓦,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炸彈還在落,但間隔長了——日軍第一波投彈完畢,正在盤旋準備第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