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師長突然叫住正在說話的我:“益爍,等一下。”
我轉身。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順著同古城東麵的河流線慢慢滑動,最後停在一個點上,重重的敲了幾下。
“皮尤河。”他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上次你們撤退的地方。”
我心裏咯噔一下。
“日軍如果要完成對同古的合圍,東北有152高地,西北有克容岡機場,南麵是鐵路線,西麵是叢林。”戴師長的手指在皮尤河的位置敲了敲,“唯獨東麵這條河——我們上次放棄的渡口,現在成了防線上最薄弱的缺口。”
我快步走到地圖前。
皮尤河從同古東北方向流過,河道寬約八十米,水流平緩。如果日軍從這裏突破,可以直接威脅同古東門,與從152高地進攻的日軍形成鉗形攻勢。
而目前駐守皮尤河的部隊是——
“599團副團長金國強,帶了一個加強營,”戴師長說,“大約五百人。任務是監視河岸,防止日軍滲透。”
“一個營守八十米寬的河段?”我眉頭緊鎖,“太薄了。如果日軍集中兵力強渡,別說一個營,一個團都未必守得住。”
“所以需要工兵。”戴師長看著我,“我需要你把皮尤河變成死亡地帶。炸橋、佈雷、設定障礙,把所有的手段都給我用上!目的隻有一個,讓日軍就算是想遊過來,也得給我在那脫層皮。”
他頓了頓:“時間很緊。日軍隨時可能發動試探進攻,皮尤河一定是他們的首選目標——那裏地形你們最熟悉,上次你們就是從那裏撤迴來的。”
我腦子飛快運轉。
“人員你從工兵團抽調,現在就動身。我讓金副團長全力配合你。”
“是!”
走出200師師部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淩晨四點二十,中央銀行駐地。
我把劉團長從床上叫起來,三言兩語說明情況。
“皮尤河?”劉團長睡意全無,“日軍會從那裏主攻?”
“不一定主攻,但肯定是重要方向。”我快速說,“團長,我要帶三連去,再帶上那三輛坦克。駐地防禦交給你和陳啟明。”
“三連?那可是咱們團最精銳的工兵連,全拉走?”劉團長猶豫,“萬一城裏出事……”
“城裏工事已經基本完成,獠牙小隊和一連二連也夠用。皮尤河要是現在就被突破,整個東門防線可能經不起日軍的一次衝鋒。在皮尤河擋一下,還可以給東門防線調配,爭取一點時間。”
劉團長沉默幾秒,咬牙:“行!你帶三連去,坦克也帶走。但最多給你二十四小時——我不管他200師,明天這個時候,無論完成多少,你必須帶著咱們的人給我撤迴城內。”
“明白。”
淩晨四點四十,中央銀行駐地操場上。
工兵三連一百二十人列隊完畢。每個人除了工兵鏟、炸藥包、地雷,還額外配發了步槍和手雷——這是按我的要求,所有工兵都要具備基本戰鬥能力。
三輛坦克停在旁邊,引擎已經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趙連長從維克斯坦克的炮塔探出頭:“參謀長,油隻夠跑五十公裏,省著用。”
“開到皮尤河十公裏,打起來夠用了。”我爬上領頭的卡車,“出發!”
車隊駛出中央銀行。坦克的履帶碾過石板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我坐在卡車駕駛室,手裏攤開皮尤河的地形圖。
原主的記憶開始浮現——三天前,我們就是從那裏撤退的。河岸地形、水流速度、渡口位置、岸邊植被……每一個細節都清晰起來。
“參謀長,”坐在旁邊的三連長是個黑臉漢子,叫孫大勇,“咱們這次任務主要是佈防?”
“炸橋、佈雷、設定障礙,”我說,“但最重要的是——摸清日軍動向。戴師長判斷日軍會從皮尤河試探,我們需要證實這個判斷。”
“要是日軍真來了呢?”
“那就打。”我收起地圖,“工兵也是兵,你們手裏的槍也不是燒火棍。”
淩晨五點十分,車隊駛出東門。
城外比城裏更安靜,連蟲鳴都沒有。道路兩旁的稻田裏,昨晚埋設的地雷標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停車!”我忽然喊。
司機踩下刹車。車隊停下。
我跳下車,走到路邊。田埂上,一道新鮮的履帶痕跡清晰可見——不是我們坦克的履頻寬度。
“鬼子偵察車。”趙連長也下來了,蹲下檢視痕跡,“**式裝甲車,或者輕坦克。過去不超過六小時。”
我心頭一緊:“tmd日軍的偵察車怎麽跑到眼皮子底下來的?而且我們還沒有發現!加速前進。鬼子偵察車來過,說明大部隊不遠了。”
淩晨五點四十,皮尤河在望。
渾濁的河水在晨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那座我們三天前沒搭完的浮橋還歪歪斜斜地架在河麵上,已經被炮火炸毀了一部分。
河岸西側,599團的陣地簡陋得讓人心驚——一條淺淺的戰壕,幾個沙袋壘的機槍巢,鐵絲網隻拉了不到五十米。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校從戰壕裏爬出來,臉色憔悴,眼裏布滿血絲。是599團副團長金國強。
“王參謀長!”他快步走過來,“戴師長電報說你們要來,沒想到這麽快。”
“金副團長,”我顧不上寒暄,直接問,“河對岸有動靜嗎?”
“昨晚有零星槍聲,但沒發現大股部隊。”金國強苦笑,“我們營五百人,要守三公裏河岸,實在捉襟見肘。”
我舉起望遠鏡觀察對岸。叢林茂密,能見度很差,但隱約能看到幾處被踩倒的灌木,還有——
“那裏。”我指著對岸一處河灘,“有腳印,新鮮的。”
金國強也舉起望遠鏡:“可能是鬼子偵察兵。”
“不止。”我放下望遠鏡,“金副團長,讓你的人立刻進入戰備。我讓坦克開到岸邊隱蔽位置,工兵連開始作業——第一,炸毀浮橋;第二,在河岸布設地雷和鐵絲網;第三,在後方五百米構築第二道防線。”
“現在?”金國強看了看錶,“才五點五十……”
“鬼子不會等你準備好。”我轉身對孫大勇,“三連,分成三組:一組爆破浮橋,二組佈雷,三組構築工事。給你們四十分鍾!”
“是!”
工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爆破組扛著炸藥包衝向浮橋。佈雷組開始在河岸埋設地雷——不是常規埋法,而是把地雷和絆發雷混合佈置,還在幾處關鍵位置埋了集束手榴彈,用細線串聯。
構築組更忙,要在河岸後方快速挖出第二道戰壕和機槍巢。
我帶著趙連長勘察坦克部署位置。
“這裏,”我指著一處河灣後的土坡,“兩輛坦克隱蔽在這裏,射擊孔對準河麵。剩下一輛機動,萬一打起來,哪裏吃緊支援哪裏。”
“參謀長,”趙連長猶豫,“坦克在河岸作戰,一旦被鬼子步兵近身……”
“所以需要步兵掩護。”我看著正在挖工事的599團士兵,“金副團長,調一個排,專門保護坦克側翼。鬼子要是強渡,先用機槍和迫擊炮打,等他們過半渡再讓坦克開火。”
“明白!”
早上六點二十,浮橋爆破準備就緒。
孫大勇跑過來報告:“參謀長,炸藥佈置完成,隨時可以起爆。”
“先等等。”我盯著對岸,“浮橋留著,說不定能當誘餌。”
話音未落,河對岸叢林裏突然飛起一群鳥。
所有人都抬頭看去。
“偵察兵!”金國強大喊。
兩個身影從599團陣地南岸的高地上連滾帶爬跑下來的,是派出去的尖兵。
“副團長!參謀長!”跑在前麵的上氣不接下氣,“南岸……南岸發現日軍!正在摩托化朝這邊開進!”
“兵力多少?”我抓住他。
“至少……至少一個大隊!卡車二十多輛,還有裝甲車!距離……距離河岸不到五公裏,預計二十分鍾後抵達!”
我操。
我鬆開手,腦子飛速運轉。
一個日軍大隊,滿編約一千一百人。我們這邊,599團加強營五百人,工兵三連一百二十人,加起來六百二十人。人數劣勢,但有河岸地形和工事優勢。
關鍵是時間——二十分鍾。
“金副團長,”我轉身,“立刻組織防禦!所有機槍上膛,迫擊炮準備!”
“好!”
“孫大勇!爆破組,現在炸橋!其他人加快佈雷速度,能埋多少埋多少!”
“明白!”
“趙連長!坦克進入陣地,裝填穿甲彈——鬼子可能有裝甲車!”
“是!”
整個河岸陣地瞬間沸騰。
爆破組衝向浮橋起爆點。工兵們發瘋似的埋雷。599團的兵把機槍架到最佳位置,彈藥手把子彈箱搬到戰壕邊。
我爬上河岸最高處,舉起望遠鏡。
對岸叢林邊緣,塵土已經開始揚起。
六點三十五分。
浮橋在一聲巨響中被炸成兩截,殘骸沉入河中,隻剩下幾根木樁露在水麵。
工兵三連完成了第一道雷區——河岸五十米縱深內,埋了至少兩百顆地雷和集束手榴彈。
坦克就位,炮口對準河麵。
所有人趴在戰壕裏,槍口指向對岸。
六點四十分。
第一輛日軍卡車出現在對岸叢林邊緣。
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整整一個車隊,卡車上滿載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車隊最前麵是三輛裝甲車——確實是**式,車頂機槍已經架起。
“準備戰鬥!”金國強的聲音在戰壕裏迴蕩。
我趴在一挺重機槍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對岸。
日軍車隊停下。士兵們紛紛跳下車,快速展開隊形。軍官舉著指揮刀,指向河麵。
他們看到了被炸毀的浮橋,看到了河岸上簡陋但已經成型的防禦工事。
但沒有猶豫。
一個日軍少佐拔出軍刀,向前一揮。
第一波日軍開始向河邊移動——大約一個小隊,五十多人,端著步槍,貓著腰,快速穿過河灘。
“沉住氣,”我低聲說,“等他們下水。”
河水不深,最深處隻到胸口。日軍小隊踏入河中,步槍舉過頭頂,開始涉水渡河。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打!”金國強怒吼。
“砰砰砰砰——!”
重機槍率先開火,子彈掃過河麵,濺起一串串水花。兩個日軍中彈倒下,被河水衝走。
但日軍沒有停。後麵的部隊開始用輕重機槍還擊,子彈打在河岸戰壕前,激起一片塵土。
“迫擊炮!”我大喊。
三發迫擊炮彈呼嘯著落入河中,爆炸掀起巨大水柱。又幾個日軍被炸翻。
但日軍太多了。
第一波小隊還在渡河,第二波已經下水。同時,對岸日軍開始用擲彈筒和輕迫擊炮轟擊我們的陣地。
“轟!轟!”
炮彈落在戰壕附近,兩個士兵被炸飛。
“穩住!”我抓起一支步槍,“瞄準了打!別浪費子彈!”
河麵上,日軍已經渡過了中流。最前麵的離西岸隻有三十米了。
“坦克!”我對著步話機喊,“開火!”
“轟——!”
維克斯坦克的47毫米炮噴出火焰,炮彈直接命中一輛日軍裝甲車。裝甲車炸成一團火球。
另兩輛坦克的機槍也開始掃射,子彈像鐮刀一樣割過河麵。
日軍攻勢一滯。
但很快,對岸日軍的步兵炮開始還擊。
“轟隆!”
一發炮彈落在坦克旁邊的土坡上,濺起的泥土把炮塔都蓋住了。
“參謀長!”趙連長的聲音從步話機傳來,“鬼子有步兵炮!我們位置暴露了!”
“機動!別停在原地!”我吼迴去,“打完就換位置!”
河麵上,第一波日軍已經接近岸邊。
“手雷!”金國強大喊。
幾十顆手雷飛出去,在河灘上炸開。衝在最前麵的日軍被炸倒一片。
但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衝。
“上刺刀!”有軍官喊。
“別上刺刀!”我一把按住他,“用槍打!手雷招呼!別讓他們上岸!”
機槍火力全開。湯姆遜衝鋒槍的連射聲、步槍的點射聲、手雷的爆炸聲混成一片。
河灘上,日軍屍體越來越多,河水都被染紅了。
但對岸,日軍的第三波、第四波已經開始渡河。
我看了一眼懷表——六點五十五分。
戰鬥開始十五分鍾,日軍已經投入至少兩個中隊,我們這邊傷亡也不小。
“金副團長,”我爬到金國強身邊,“不能這麽耗下去。鬼子人太多,我們耗不起。”
“那怎麽辦?”
“炸河。”我指著上遊,“工兵連帶了炸藥,我們去上遊炸堤,放水淹他們。”
金國強眼睛一亮:“來得及嗎?”
“試試看!”我轉頭喊,“孫大勇!帶爆破組,跟我來!”
孫大勇和五個工兵扛著炸藥包爬出戰壕。
我們沿著河岸向後跑,找到一處河道較窄、土質鬆軟的位置。
“就在這裏!”我指著河岸,“埋炸藥,炸開堤岸!”
工兵們開始作業。但剛挖了幾下,對岸日軍的機槍就掃了過來。
“媽的,被發現了!”孫大勇趴下,“參謀長,鬼子火力太猛,挖不動!”
我抬頭看去。對岸至少三挺機槍對著我們這邊掃射,子彈打得泥土飛濺。
“用手榴彈炸!”我一咬牙,“先把表麵炸鬆!”
幾個工兵掏出手榴彈,拉弦,扔向河岸。
“轟!轟!”
爆炸把河岸炸出幾個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