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又安靜了。
是啊,怎麽辦?
第六軍垮了,日軍從東邊包抄過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插到曼德勒背後。到時候,我們這十幾萬人,前有日軍主力,後有日軍堵截,左是深山老林,右是萬丈懸崖——插翅難逃。
史迪威把煙鬥往桌上一放,站起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重新部署,突圍!”
杜副司令點點頭,拿起教鞭,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日軍56師團打下臘戍後,下一步一定是向西,直插曼德勒後方。我們要在他們合圍之前,撤出曼德勒,向北——”
教鞭停在了一個地名上:密支那。
“密支那?”廖師長皺起眉頭,“那是緬北,再往北就是野人山……”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野人山,原始森林,荒無人煙,瘴氣彌漫。十幾萬人往那兒撤,能活著出去幾個?
但除了野人山,還有別的路嗎?
往西是印度,但那是英軍的地盤,人家讓不讓進還兩說。再說,西邊也有日軍,往西走一樣要打仗。
往南是日軍主力,去送死。
往東是第六軍潰敗的方向,但臘戍已經丟了,往東走等於自投羅網。
隻剩北邊。
北邊雖然也是死路,但好歹有條路。
會議室裏的氣氛已經不能用“凝重”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壓抑,像有人拿塊濕毛巾捂在你臉上,越捂越緊。
杜副司令的教鞭還戳在地圖上那個叫“密支那”的小點上,沒挪開。他話已經說完了,就等著大家表態。
可沒人吭聲。
22師廖師長低著頭抽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38師孫師長則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隻有96師餘師長此時兩隻手搓來搓去,搓得我心煩。我抬眼望去遠征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羅總司令還是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樣,癱在椅子裏,好像這事兒跟他沒關係似的。
史迪威叼著煙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把目光落在杜副司令身上。
“杜將軍,”他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往北撤,穿過野人山,這條路線有多少把握?”
杜副司令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把握。”
“那為什麽要走這條路?”
“因為這是迴國的路。”杜副司令的聲音很硬,“國內命令我們撤迴滇西,不是撤到印度。”
史迪威眉頭一皺:“可是臘戍已經丟了,滇緬公路斷了,往北走要穿越原始森林,沒有路,沒有補給,沒有藥品,十幾萬人進去,能活著出來多少?”
杜副司令沒說話。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西邊:“往西,到印度,有條路。英國人雖然不怎麽樣,但他們有補給,有醫院,有藥品。我們可以儲存實力,將來再打迴來。”
“英國人?”廖師長突然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史迪威將軍,您還沒看清那幫孫子是什麽貨色?我們撤到印度,他們能給我們好臉色?繳械、關押、當難民,您信不信?”
史迪威臉色一沉:“至少能活命。”
“活命?”孫師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史迪威將軍,我們中國軍人不是為了活命才來緬甸的。”
這話說得硬氣,但我聽著總覺得有點不對味兒。
果然,杜副司令的臉色更黑了。
孫師長接著說:“我同意史迪威將軍的意見。往北走是死路,野人山那地方,去過的人都知道,進去容易出來難。我們應該向西,撤到印度,整補之後再打迴來。”
杜副司令盯著他:“孫師長,你的意思是,違抗國內命令,擅自撤往印度?”
“不是擅自。”孫師長不卑不亢,“羅總司令也在,史迪威參謀長也在,我們可以聯名向國內請示。但在此之前,部隊不能往北走,那是送死。”
杜副司令騰地站起來,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盯著孫師長:“你知不知道,國內等著我們迴去?滇西防線空虛,日軍隨時可能從雲南打進去。我們撤到印度,國內怎麽辦?”
孫師長也站起來:“國內國內,我們迴不去,國內更危險!”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讓誰。
屋裏其他人全傻了,誰也不敢插嘴。
就在這時,羅總司令突然開口了。
“都別吵了。”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杜副司令和孫師長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歎了口氣。
“我去印度。”
杜副司令一愣:“總司令,您說什麽?”
羅總司令擺擺手:“我和史迪威將軍先去印度,跟英國人協調。部隊……你們自己定。”
自己定?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總司令要跑?
不對,不是跑,是……先期撤離?
但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跟“你們自己定”三個字,怎麽聽怎麽像撒手不管。
杜副司令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
史迪威倒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羅將軍說得對,我們需要先跟英方溝通,為部隊撤退做準備。這是最合理的安排。”
合理?合理個屁!
我在心裏罵了一句,但嘴上不敢說。
羅總司令和史迪威要走,誰也攔不住。他們是總司令和參謀長,有這個權力。可他們一走,剩下的人怎麽辦?
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杜副司令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
“既然總司令和參謀長要去印度協調,那我們就按原計劃,向北撤往密支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但是,需要有人斷後。”
斷後。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裏氣氛又變了。
誰都明白斷後是什麽意思。
主力撤退,留下少數部隊擋住追兵。擋得住擋不住,都得擋。擋完了,能不能活著跟上,看命。
杜副司令的目光落在孫師長身上:“孫師長,新38師是精銳,你們負責斷後。”
孫師長臉色一變,騰地站起來:“副司令,憑什麽是我?”
“因為你們最能打。”杜副司令的聲音很平靜。
“最能打?”孫師長冷笑一聲,“最能打的部隊就該斷後?那第五軍的機械化師呢?新22師呢?他們不能斷後?”
廖師長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孫師長,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們新22師打了多少仗你不知道?同古、仁安羌、多瓦河,哪一仗我們沒上?”
“上歸上,斷後歸斷後。”孫師長寸步不讓,“副司令,您是第五軍的頭,您的兵是親兒子,我們38師就是後娘養的?憑什麽讓我們墊底?”
杜副司令臉色一沉:“孫師長,注意你的言辭!”
“我言辭怎麽了?”孫師長也豁出去了,“仁安羌那會兒,我派一個團去救英國人,你們總司令部當時可是不同意的。後來我們打下來了,你們才追認命令。結果我的那個團還被你們劃走了!現在倒好,有好事輪不到我們,送死的活全給我們。這公平嗎?”
“你——”
杜副司令氣得手都在抖。
廖師長插嘴:“孫師長,你這話就過了。仁安羌那事兒,誰不知道你是自作主張?總司令部沒追究你就不錯了,你倒有理了?再說了,參與仁安羌那事兒的又不是隻有你的一個團,指揮的不也是人家王師長!”
“自作主張?”孫師長轉過頭盯著廖師長,“我自作主張派出去一個團,結果救了七千英國人,換你們新22師,你們敢嗎?王師長指揮的不假,但是部隊是不是我38師的!正麵攻堅突破日軍的是不是也是我們38師的這個團!沒有我這個團,王師長指揮什麽?”
廖師長被噎得說不出話,我在一旁也是不管多說一個字,本來就吞了人家一個團了,在逼逼估計38師就要打我黑槍了。
餘師長趕緊打圓場:“都少說兩句,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孫師長打斷他,“餘師長,你們96師在後麵,前麵有我們38師擋著,你們安全得很。可斷後這種事,憑什麽非得是我們?”
餘師長此時也還是臉一紅,不說話了。
我看著這場麵,心裏一陣發涼。
這就是遠征軍?
大敵當前,自己人吵成一鍋粥。總司令要跑,參謀長要跑,兩個師長為了斷後的事互相攻擊,就差動手了。
這他孃的還是軍隊嗎?
我深知,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遠征軍將麵臨更大的危機。於是我決定站出來,提出由我們師承擔斷後任務。
我心裏也清楚,事態照這樣發展下去,38師決意要走印支那這條路,而想繞路迴國的遠征軍又會被日軍部隊的圍追堵劫逼進野人山,那麽曆史將又一次迴到原來的軌道上,自己之前的連場血戰和一切努力將全部付之東流。
我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史料。
曆史上,遠征軍就是在這次分歧中分崩離析的。一部分跟著孫立人去印度,一部分跟著杜聿明進野人山。進野人山的那幾萬人,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而斷後的部隊,更是全軍覆沒。
不能這樣。
不能再走老路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副司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杜副司令愣了一下,看著我:“王師長,你有話說?”
我點點頭,走到他麵前。
“如果副司令信得過我的話——”我頓了頓,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來有點荒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完,“我們師來斷後。”
屋裏突然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劈啪的響聲。
廖師長瞪大眼睛看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餘師長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孫師長也愣住了,臉上的怒氣變成不可思議。
杜副司令皺起眉頭:“你?”
“是。”
“你多少人?”
“兩千出頭。”我實話實說,“加上後勤,不到兩千三。”
“裝備呢?”
“步槍為主,輕重機槍五十多挺,迫擊炮三十六門,沒有重炮,沒有坦克。”
杜副司令搖搖頭:“你這兩千多人,不夠日軍一個聯隊打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日軍一個聯隊三千多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我們這兩千多人,剛從同古撤下來,從仁安羌撤下來,從多瓦河撤下來,累的累,傷的傷,彈藥也不足。真要打起來,別說斷後,能撐半天就不錯了。
但我還是說:“副司令,我不是去打,我是去拖。”
“拖?”
“對。”我指著地圖,“日軍從臘戍往西,必經之路就那麽幾條。我們卡住一個點,埋上地雷,打幾槍就跑。拖一天是一天,拖半天是半天。隻要主力過了密支那,我們就算完成任務。”
杜副司令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複雜。
廖師長忍不住了:“老王,你瘋了吧?兩千人拖日軍一個師團?那是找死!”
我沒理他,繼續看著杜副司令。
“副司令,我知道我這個師是湊數的,論裝備論人數,都比不上在座的各位。但是——”我頓了頓,“我們師的人,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同古,仁安羌,多瓦河,哪一仗我們也沒慫過。斷後這活兒,別人不願意幹,我們幹。”
孫師長臉色有點不自然,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杜副司令沉默了很久。
屋裏沒人吭聲,都等著他表態。
最後,他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好樣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初生牛犢不怕虎。”
我趕緊說:“副司令,我不是牛犢,他小鬼子更不是老虎。我就是覺得,咱們不能再自己人吵自己人了。再吵下去,誰也走不了。”
杜副司令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
他轉過頭,對所有人說:“王師長的意思,你們都聽到了。他一個少將師長,帶著兩千多人的殘部,敢站出來斷後。你們呢?”
沒人說話。
廖師長低下頭,餘師長看著地板,孫師長別過臉去。
杜副司令又看向我:“王師長,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斷後不是小事,你這兩千人上去,十有**迴不來。”
我急了:“副司令,軍情緊急啊!等您從長計議完了,日軍都打到曼德勒了!”
杜副司令一愣。
我繼續說:“我知道我人少,但我會打。同古那會兒,二百師人也不多,守了十二天。我不求十二天,能守三天五天,主力就能多走三天五天。這買賣不虧。”
杜副司令盯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同意。但是——”
他頓了頓:“撤退序列的計劃,要報國內批準。你們師,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立正敬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