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命令一條條發下去,我正想把攤在膝蓋上的地圖再摺好,左腳剛踏上吉普車的腳蹬子——
“嘀嘀——嘀嘀嘀——!!!”
一陣尖銳刺耳、又毫無節操可言的汽車喇叭聲,猛地從前麵公路拐彎處炸了過來,緊接著就是一片更大的騷亂,哭喊聲、咒罵聲、牲畜驚叫瞬間拔高了好幾度,原本就像一鍋沸粥的公路,這下更加熱鬧了。
我太陽穴被突然襲來的騷亂聲頂的突突直跳,剛理出點眉目的思緒被這噪音攪得稀碎,一股邪火“噌”地就頂到了天靈蓋。他媽的有完沒完?這又是哪路傻逼在作妖?
“馮錦超!”我頭都沒抬,咬著後槽牙吼了一聲。
“到!”一直在旁邊警戒的馮錦超立刻上前。
“帶個人,去前麵看看!哪來的癟犢子這麽按喇叭?催命啊?讓他給老子消停點!再他媽瞎按,把喇叭給他卸了!”我煩躁地揮揮手。
“是!”馮錦超點了身邊一個機靈的參謀,兩人一前一後,小跑著鑽進了前麵亂糟糟的人車縫隙裏。
我揉了揉額角,又莫名其妙的開啟了地圖,繼續盯著,但心思怎麽也靜不下來。多瓦河大橋就像一根刺,紮在我的腦海裏。
過了大概一支煙的功夫,人還沒迴來,前麵那催命的喇叭聲倒是間歇性又響了幾次,每次都能引發一小片新的混亂。
終於,馮錦超一個人先迴來了,跑得滿頭大汗,軍裝領口都濕了一圈。他衝到我跟前,抓起我腳邊一個水壺,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幾口,這才抹了把嘴,呼哧帶喘地說:“師、師長……是司令部憲兵團那幫……臭小子!真他媽一點眼力見兒沒有,橫衝直撞的,這麽個搞法,不傷著人纔怪了去了!”
憲兵團?
我愣了一下,隨即“嘿”地笑出聲,心裏的火氣反而消了點。憲兵嘛,天子門生(雖然現在是委員長門生),總司令部直屬的“軍中之軍”,平日裏眼睛長在頭頂上,橫慣了。我拍了拍馮錦超的肩膀:“老馮啊,你又不是沒在同古當過臨時憲兵,理解一下嘛。憲兵,軍紀的刀把子,威風點正常,肯定……”
我的話頭戛然而止。
就像一道閃電,毫無征兆地劈進了我混沌的腦海!
“……肯定……臥槽!!!”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後扭曲,最後化為一聲壓抑不住的怒罵!我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眼前都黑了一下。
“憲兵!你tm傻了嗎?!”我扭過頭,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還一臉茫然擦汗的馮錦超,“你腦子呢!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多瓦河以北,除了咱們這支被堵在這兒的倒黴蛋,還有新22師在側翼,哪裏還有什麽狗屁憲兵!總司令部的憲兵團,早他媽跟著羅司令、杜副總他們一起去曼德勒了!你tm都忘了嗎?!眼前這些憲兵都是鬼變的嘛!”
馮錦超被我劈頭蓋臉一頓吼,徹底懵了,張著嘴,手裏攥著的水壺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也顧不上他了,一把抄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幾步衝到路邊一個稍微高點的土坎上,舉鏡朝著喇叭聲最密集、也是馮錦超指的方向望去。
塵土飛揚中,隱約能看到幾輛卡車的輪廓,正在緩慢而頑固地試圖在擁堵的車流中擠出一條路。車上站著人,清一色的白色m1鋼盔,懷裏抱著的,看那輪廓,分明是美製m1928湯姆遜衝鋒槍!裝備倒是挺像那麽迴事。
但問題就出在“像”上!
太像了,反而假!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車上那些“憲兵”。衣服……對,衣服!他們身上的卡其色軍裝,雖然樣式沒錯,但太過幹淨整齊了!在這條塵土漫天、汗臭熏天、連空氣都黏糊糊的公路上,連續行軍多日、還要負責“疏導交通”的憲兵,衣服能保持這麽挺括?連點明顯的汗漬汙跡都看不到?
為什麽要把衣服弄這麽幹淨?
答案幾乎瞬間蹦進我的腦子——為了更像!為了在遠處看來無可挑剔!為了騙過那些可能隻是匆匆一瞥的哨兵或軍官!
小鬼子!絕對是日本鬼子偽裝的!
我敢用腦袋打賭,眼前這支所謂的“總部憲兵”,就是衝著多瓦河大橋去的!他們想用這身皮,大搖大擺地穿過混亂區域,搶在我們警戒部隊到達之前,控製甚至炸毀那座橋!
而且……我心中那股莫名的直覺越來越強烈。這種膽大包天、精細偽裝、直插要害的作風……怎麽那麽像老熟人?
隨即我又覺得一陣滑稽好笑。小日本還真是……死腦子!一點創新精神都沒有!上次玩偽裝憲兵,也是在公路上,也是被難民堵住,被我們識破後包了餃子。現在呢?換了個地方,換了支部隊,又把同樣的戲碼搬上來演一遍?真當我們是金魚,隻有七秒記憶?
行!既然你們主動把腦袋伸過來,還換著花樣用同一種姿勢伸,那老子不砍都對不起你們這死腦筋!
“馮錦超!別發呆了!”我放下望遠鏡,語速快得像打機槍,“看見沒有?那幾輛卡車,車上戴白帽子抱衝鋒槍的,全是鬼子!他們想矇混過關去炸橋!”
馮錦超此刻也反應過來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接著又漲得通紅,是羞臊也是後怕:“師、師長!我……”
“現在不是認錯的時候!”我一擺手打斷他,“鬼子送上門的人頭,咱得收下,還得收得漂亮!”
我腦子裏瞬間閃過幾個方案。最狠最爽的,當然是調集所有迫擊炮、擲彈筒,再集中幾百顆手榴彈,趁著他們還被堵在路上動彈不得,給他們來一場徹頭徹尾的火力覆蓋。鋼鐵和炸藥的風暴過後,管他什麽特種兵精銳,統統變成拚都拚不起來的碎肉,連個全屍都別想留!最好燒得幹幹淨淨,讓他們那個天照大神都認不出來!
這個念頭讓我血脈賁張。但目光掃過卡車前後左右,那些密密麻麻、驚恐無助的緬甸難民,老人、女人、孩子……他們擠在卡車附近,很多人茫然地看著這些“中國憲兵”,甚至有些人臉上還帶著討好或求助的表情。
我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個誘人但殘酷的方案壓了下去。不行,那樣造成的附帶傷亡太大了。我們是中國軍人,不是屠夫。
“改變計劃!”我快速下令,“一營、三營、補充團一連,立刻以排為單位,分散!混進難民群裏去!從四麵朝那幾輛卡車慢慢靠攏!動作要自然,別打草驚蛇!武器藏好,聽我槍響為號,或者……看情況,有機會就給我先下手為強!記住,優先幹掉司機和車上拿衝鋒槍的!動作要快,下手要狠!”
“是!”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三個連的士兵,大約四百多人,立刻像水銀瀉地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龐大而混亂的難民潮中。他們脫掉顯眼的鋼盔,有的裹上頭巾,有的把步槍用破布一裹夾在腋下,有的甚至幫忙推起旁邊陷入泥坑的牛車,一邊推一邊眼神銳利地朝著那幾輛“憲兵”卡車的位置瞟。
我迴到吉普車旁,心跳得像擂鼓,再次舉起望遠鏡。透過晃動的人影縫隙,能看到我們的一些士兵已經離卡車很近了,有些甚至就在車旁跟著慢慢挪動。而卡車上那些“憲兵”,似乎對周圍“熱情”的難民有些煩躁,不時用生硬的漢語吆喝驅趕,但並沒有特別警覺。或許他們對自己的偽裝極度自信,或許他們認為在這片混亂中,沒人會仔細甄別。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埋伏、突襲、瞬間解決戰鬥的理想劇本發展。
然而,戰爭最他媽擅長的,就是打爛所有劇本。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嘈雜的背景音。
緊接著,“噠噠噠噠——!!!”
湯姆遜衝鋒槍那特有的、悶雷般的連發聲驟然爆開!
戰鬥,就這麽毫無道理、莫名其妙地突然爆發了!
誰也說不清到底是誰先開的第一槍!也許是我們某個過於緊張的士兵被鬼子推搡時走了火?也許是某個眼尖的鬼子發現了近在咫尺的“難民”手裏緊握的槍托?又或者是哪個環節一個不經意的眼神碰撞,引爆了雙方繃到極致的神經?
不知道!反正就是打了!
望遠鏡的視野裏,瞬間被血光和混亂填滿。
卡車上那些“憲兵”原形畢露,他們猛地站直身體,操起衝鋒槍,根本不分青紅皂白,朝著車下和周圍最密集的人群就瘋狂掃射!子彈潑水般傾瀉而出,打在肉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聲,在泥地上激起一蓬蓬塵土。成片的難民,還有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散開、離得太近的我軍士兵,在驟然揚起的團團血霧中,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慘叫著倒地!
“我操你祖宗!!!”我牙都快咬碎了。
幾乎是同時,混在人群中的我軍士兵也反應了過來。偷襲不成,那就強攻!
“打!打那些戴白帽子的!”
“手榴彈!扔!”
怒吼聲、槍聲、爆炸聲瞬間響成一片。士兵們不再隱藏,紛紛亮出武器,朝著卡車上那一個個白色頭盔集火。駁殼槍、步槍、花機關噴吐出憤怒的火舌。
一個離得最近的士兵,已經拉燃了手榴彈的拉火繩,滋滋白煙冒起,他大吼著剛要奮力投出,就被車上一個眼尖的鬼子發現。“噠噠噠!”一梭子子彈掃過來,士兵身體劇震,胸前爆開幾朵血花,他踉蹌著倒下,手榴彈脫手滾落在地……
“轟!!!”
爆炸在擁擠的人群中響起,又帶倒了一片。
完了!全亂了!
卡車上的鬼子完全瘋狂了,他們知道暴露了,索性不顧一切,操著衝鋒槍哪裏人多就往哪裏掃,試圖用最大的火力製造最大的混亂,趁機脫身或者拉更多人墊背。而我軍士兵則紅著眼睛,頂著橫飛的子彈,拚命朝卡車投擲手榴彈,用步槍精準點射那些顯眼的目標。
附近的難民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發出驚天動地的驚恐尖叫,像炸開的羊群,拚命朝著公路兩側的山林連滾帶爬地逃去。一些私人汽車更是瘋狂,不管不顧地猛打方向盤,衝下公路,在坑窪的野地裏顛簸狂奔,有的直接翻倒。
整個場麵徹底失控。在那些奔逃的難民眼裏,恐怕隻剩下一個恐怖的畫麵:一群穿著同樣衣服的中國兵,正在公路上激烈地自相殘殺!
“啪!”
我狠狠地將望遠鏡摔在了地上,鏡片碎裂。周密的計劃,開了掛一樣的滲透和包圍,怎麽就他媽演變成了這麽一場爛到流膿的、敵我不分的大混戰?!
但我沒法去責怪那些士兵。他們就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槍響的瞬間,生死就交給了本能。他們也在拚命。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彎腰撿起摔壞的望遠鏡,在手裏掂了掂。
算了。他媽的。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雖然過程爛得像一坨屎,完全背離了預想的“完美奇襲”,但……結果好像……還他媽行?
槍聲和爆炸聲漸漸稀疏,最終停止。
十幾分鍾,一場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突兀的戰鬥。
馮錦超帶著人衝上去清理戰場。很快,他跑了迴來,臉上還沾著黑灰,但表情有點……奇怪?像是疑惑,又像是難以置信。
“師長……解決了。車上和車旁邊發現的,一共四十七個鬼子,全撂倒了。屍體都拖到路邊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咱們的人……清點完了。陣亡……三十一個。重傷九個,輕傷二十幾個。”
“多少?”我猛地抬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陣亡三十一,重傷九。”馮錦超重複了一遍,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咱們……傷亡比鬼子少。”
我愣了好一會兒。在那樣混亂、近距離、幾乎算是遭遇戰的情況下,麵對占據車輛高度優勢、手持自動火力的鬼子精銳,我們的傷亡竟然控製住了?還比對方少?
這他媽……算是歪打正著?還是弟兄們真的夠硬?
“怎麽打的?”我問。
“主要是手榴彈。”馮錦超解釋道,“混戰一開始,好多弟兄就拚命往車上扔手榴彈。鬼子在車上躲都沒地方躲。特別是二營有個兵,叫朱文超,平時悶不吭聲的,這次鬼得很。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兩捆集束手榴彈,趁著亂,從兩個方向,硬是爬近了些,把兩捆大家夥分別丟進了領頭那兩輛卡車的車廂裏!”
馮錦超臉上露出一點後怕又解氣的神色:“好家夥,那爆炸……兩輛車差不多直接給炸散架了,上麵的鬼子基本沒跑出來。一下子就把鬼子的火力核心打掉了,剩下的就亂了,被咱們分割圍了。”
朱文超?我腦子裏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印象,一個普通的士兵。
“人在哪?”
“受了點輕傷,胳膊被彈片劃了道口子,正在包紮。”
“叫他過來。”
很快,一個瘦高個、麵板黝黑、看著有些木訥的年輕士兵被帶了過來,左臂上纏著滲血的繃帶。他站在我麵前,有些拘謹,眼神卻還帶著點沒散盡的狠勁。
“朱文超?”
“是!長官!”他挺直腰板。
“幹得漂亮!”我看著他,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膀,“那兩捆手榴彈,扔得是關鍵!救了不知道多少弟兄的命!從現在起,你是連長了!”
朱文超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晉升砸懵了,張著嘴,半晌才結結巴巴地立正敬禮:“謝……謝謝師長!我……我一定……”
“好了,去歇著,傷養好。”我擺擺手。
看著他有些踉蹌卻挺直背影離開,我再次看向前麵那片硝煙尚未散盡、布滿屍體和殘骸的公路。難民還在逃散,但已稀落了很多。路,似乎……被這場血腥的混戰,意外地“疏通”開了一截。
代價慘重,過程稀爛。
但橋,應該暫時安全了?這支死腦筋的日軍精銳,也報銷在這裏了。
可是一直用望遠鏡觀察公路的我此刻卻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忽然錘胸蹲足了起來,嘴裏不停的抱怨道:“剛剛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現在辦應該也不晚,包圍小鬼子哪會,就應該命令部隊以通敵的罪名將那些給日本人讓路的走私車輛全都扣押了,我滴乖乖啊!誰知道那些車裏裝得是什麽寶貝啊!那不得發了!大發了!”
沈康聽後則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畢竟這種事情對於沈康來說以及不知道幹過多少次了,反正跟著我就別想學個好。補充團的三營長陳順超一聽,然後看馮錦超那早就已經放光的眼神心中大驚,急忙勸阻道:“師座,我的師座大人!你也不想想,此刻能在緬甸公開走私販運文物、軍火、鴉片的在國內基本都有什麽樣背景的人物啊,輕易動不得啊!”
但是我卻一臉的不以為意,舉著望遠鏡,嘴裏叨咕著:“哎呀!麻煩,這麽多山溝,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不就成了嗎?”
陳順超看了我一眼,不由得一陣惡寒,心想這個王八蛋的手段還真的是很是毒辣啊?看樣子這種黑吃黑的事情應該是沒少幹啊!
同時陳順超也暗暗慶幸,自己這迴真的是來對地方了,跟著這麽一位混世魔王那豈不是此生升官發財兩不誤了嘛,同時也下定決心要維護我,因為維護我就等於維護他自己未來和票子還有無數個還未寵幸的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