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
可能停得突然,就像它來時一樣。最後幾滴從焦黑的樹葉上砸下來,落在脖子裏,冰涼。我們這隊人,不,這隊鬼------四百多號能挪動的,加上一百多副擔架,在泥濘的田埂、溝壑和稀疏的林子裏,深一腳淺一腳,掙紮了整整大半夜。
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粗得像拉風箱的喘息,擔架木杠壓在肩上的悶響,還有傷員偶爾抑製不住的呻吟。每個人都到了極限,身體是空的,腦子是木的,全憑著一股“不能停、不能倒下”的本能在驅動兩條腿。
陳啟明走在最前麵探路,背影有些晃,但腰桿下意識地挺著。田超超像隻護崽的母雞,在擔架隊前後跑,嘶啞地催促、鼓勵,幫這個抬一把,扶那個一下。趙鐵柱帶著斷後的人,離我們幾百米,槍聲斷斷續續,像鈍刀子割肉,提醒著我們追兵沒甩掉,隻是被暴雨和黑夜拖慢了腳步。
我走在隊伍中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耳朵裏還嗡嗡響著同古最後那場爆炸,眼前晃動著老李鑽進坦克前咧嘴笑的那口黃牙。懷裏,那份從鬼子指揮所搶來的帆布包,被田超超用破布條死死綁在我胸前,硬邦邦的,硌得生疼,卻也像塊燒紅的炭,燙著心口。
這東西,比命重。
天邊開始泛出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周圍模糊的輪廓。我們鑽進了一片相對茂密的雜木林。林子不深,但能暫時遮蔽身形。
“停……原地休息十分鍾。警戒放出去。”我的聲音幹裂得像旱地的土。
命令像斷了線的木偶,人們或癱或倒,連檢查傷口的力氣都沒有了。有人抓起地上的濕泥就往嘴裏塞,有人靠著樹幹,眼睛一閉就打起呼嚕。
我靠著一棵粗壯的榕樹坐下,樹幹上彈痕累累。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那台巴掌大、同樣傷痕累累的電台。這是突圍前從中央銀行帶出來的最後一部小功率電台,電池快耗盡了。
深吸一口氣,開啟電源。熟悉的電流噪音響起,微弱,但確實存在。
調整頻率。先嚐試聯係重慶軍政部那個最高密級的頻道。訊號極差,雜音很大。我一遍遍重複著簡短的暗語和呼號。
沒有迴應。
心往下沉。難道突圍途中損壞了?還是距離太遠?
換頻率。嚐試聯係遠征軍司令部。依然隻有滋滋啦啦的噪音。
最後,我調到了記憶中榮譽一師先鋒團可能使用的聯絡頻率。這是最沒把握的,但也是我們此刻唯一的指望。
“蒼鷹,蒼鷹,這裏是孤城,這裏是孤城……收到請迴答。”我壓低聲音,對著話筒重複。
一次,兩次……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耳機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噪音,然後,一個帶著濃重雜音、卻異常清晰的男聲擠了出來:
“……孤城?孤城!這裏是獵犬七隊!重複,這裏是榮譽第一師先鋒團接應分隊,獵犬七隊!你們的位置?狀態?”
抓住了!
我猛地握緊話筒,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獵犬七隊!我是王益爍!我部已突圍出同古城,暫時擺脫日軍追擊,正向弄瓢方向運動!重複,正向弄瓢方向運動!”
“收到!王師長!終於聯係上了!”那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保持當前方向!我們已派出多支小隊前出接應!注意識別訊號——三短一長哨音,或紅色布條標識!我們會主動尋找你們!”
“明白!保持聯絡!”
通話簡短,但足夠了。就像在黑海裏漂流的人,終於看到了岸邊的燈塔火光。我把電台小心收好,抬頭,看向東邊。
天光更亮了些。在同古方向的地平線上,濃重的、翻滾的黑煙柱子,即使隔著這麽遠,依然清晰可見,像一塊巨大的、無法癒合的傷疤,烙在天幕上。那是燃燒的城市,是未熄的戰火,是戴師長、劉團長、秦山、老李……和成千上萬弟兄沉睡的地方。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林邊,望著那片煙柱。胸口堵得厲害,拳頭攥得骨節嘎巴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同古,我們守過了。也……離開了。
“師長,”陳啟明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聲音沙啞,“秦山他們……”
我搖搖頭,沒讓他說下去。有些事,不敢想,也不能細想。想了,人可能就垮了。
“清點人數,收攏隊伍。十分鍾到了,繼續走。”我轉過身,不再看那片煙。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比之前更慢,更艱難,但眼神裏多了點東西——那通電台聯絡,像一針強心劑。
接下來的路,與其說是行軍,不如說是爬行。我們不敢走大路,專挑難行的田埂、河溝、樹林邊緣。幸運的是,後方的槍聲漸漸稀疏,最終徹底消失了。趙鐵柱派人迴來報告,鬼子追兵似乎因為暴雨和夜暗失去了明確方向,加上我們最後在防線佈置的詭雷障礙起了作用,追勢已緩。
我們贏得了喘息之機。
更大的“收獲”,在路上。
當我們穿過一片被炮火炸得稀爛的甘蔗地時,前麵尖兵突然發出警戒訊號。我們立刻隱蔽,緊張地端起所剩無幾的武器。
但來的不是鬼子。
是從甘蔗地深處,從附近殘破的村莊廢墟裏,三三兩兩鑽出來的中國兵!他們比我們更狼狽,軍裝幾乎成了布條,很多人赤著腳,臉上是長久的饑餓和驚恐留下的痕跡。看見我們這支雖然殘破但仍有建製、仍有旗幟(盡管已破損不堪)的隊伍,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跪倒在地。
“長官……你們是……哪部分的?”
“同古……同古出來的?戴師長他……”
“我們團打散了……營長讓我們各自突圍……”
“鬼子見人就殺……我們躲了三天了……”
陸陸續續,像溪流匯入即將幹涸的池塘。到中午時分,我們這支隊伍,竟然像滾雪球一樣,收容了超過三百名散兵!他們來自不同的團,598、599、遊擊支隊、甚至還有少量96師前期偵察部隊被打散的人員。建製全亂了,軍官要麽陣亡要麽失散,很多人連武器都沒有。
混亂,但也帶來了別樣的“生機”。人多了,膽子似乎也壯了些。更重要的是,從這些散兵零星的描述中,我們拚湊出同古陷落前後更完整的圖景,也得知了其他一些小部隊突圍的大致方向。
當然,問題也接踵而至。糧食徹底告罄,僅有的一點繳獲罐頭早就分光。傷員數量激增,藥品為零。武器彈藥?我們自己都恨不得把一顆子彈掰成兩瓣用。
“這樣不行,師長。”田超超看著又圍過來討要食物和水的散兵,愁眉苦臉,“人越來越多,目標也大。再不找到接應部隊,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我何嚐不知。但除了繼續往前走,朝著弄瓢方向,沒有別的選擇。
下午兩點左右,最疲憊不堪的時候,前方偵察的“獠牙”隊員(隻剩五個人了)終於帶迴了我們翹首以盼的訊息:
“師長!發現接應訊號!三短一長哨音!是榮譽一師的人!就在前麵山坳!”
“獵犬七隊”!
我們幾乎是用盡最後力氣,連拖帶拽,湧向那個小山坳。
山坳入口,幾十個身穿相對整齊的灰布軍裝、頭戴德式鋼盔的士兵已經等在那裏。領頭的是個精悍的少尉,看見我們這支浩浩蕩蕩、卻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隊伍,眼中閃過震撼,隨即立正,敬禮:
“榮譽第一師先鋒團第一營第七接應小隊,少尉周銳!奉陸團長命令,前來接應王師長及同古突圍弟兄!”
他目光掃過我們破爛的軍裝、滿是血汙的麵孔、簡陋的擔架,還有那麵被小心翼翼舉著的、殘破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更加肅然:“各位兄弟……辛苦了!請隨我們來,團長在弄瓢等候!”
沒有多餘的話。周銳小隊立刻分出人手,幫我們攙扶重傷員,接過最沉重的擔架。他們自己帶的幹糧和水壺,也毫不猶豫地分給我們這些餓得眼睛發綠的人。一個小小的雜麵餅,半壺渾濁的井水,此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有了向導,剩下的幾裏路走得順暢了許多,也安全了許多。周銳小隊顯然對這一帶地形很熟,避開了可能的日軍巡邏路線。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我們終於看到了弄瓢——不是想象中的城鎮,隻是一個緬北常見的、較大的村落聚集點,背靠一片丘陵。村口,已經搭起了不少帳篷,設立了簡易崗哨。更多身穿榮譽一師軍服的士兵在忙碌,看到我們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站直了身體,默默地行著注目禮。
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敬意,在空氣中彌漫。
村子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前,一個中年軍官大步迎了上來。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方臉闊口,眼神銳利如鷹,領章上是上校銜。正是榮譽第一師先鋒團團長,陸佳琪。
“王師長!”陸佳琪走到我麵前,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沾滿血汙泥濘、將星模糊的軍裝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鄭重地抬手敬禮,“兄弟陸佳琪!奉師座命令,在此恭候多時!你們……終於出來了!”
我盡力挺直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迴敬一個軍禮:“陸團長!援手之情,雪中送炭!我王益爍,代表同古突圍全體官兵,謝過了!”聲音嘶啞,但情真意切。
陸佳琪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也很溫暖。“王師長言重了!同古血戰,驚天動地!我部上下,無不敬佩!能接應貴部突圍,是我榮譽一師的榮幸!”他看著我身後那些或坐或躺、形銷骨立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快!安排弟兄們進帳篷休息!醫護兵!立刻救治傷員!炊事班!把熱飯熱湯都端上來!”
隨著他的命令,整個弄瓢營地立刻高效運轉起來。疲憊到極點的士兵們被攙扶著進入帳篷,重傷員被抬到臨時搭建的醫療點(雖然藥品依然匱乏),熱騰騰的米粥和菜湯的香氣彌漫開來,讓許多人瞬間紅了眼眶。
陸佳琪把我請進他的指揮部帳篷,遞上一缸子熱水。“王師長,先潤潤喉。你們的情況,周銳大概說了。真是……九死一生。”
我接過缸子,熱水下肚,一股暖流勉強驅散了體內的寒意。“能活著出來,已經是僥幸。多虧了秦山他們引敵,也多虧了你們在外麵猛攻,牽製了鬼子兵力。”
“我們做得還不夠。”陸佳琪搖搖頭,麵色凝重,“同古……最終還是陷落了。戴師長……唉。”
帳篷裏氣氛沉重。我們都沉默了片刻。
“王師長,你們先在此休整。我已將成功接應貴部的訊息,電告我師師部和遠征軍司令部。”陸佳琪轉換了話題,“師部迴電,鑒於同古已失,日軍可能趁勢西進,弄瓢並非久留之地。命令我團會同貴部,立即向平滿納地區轉進,與主力匯合。那裏相對安全,也能讓弟兄們好好休養。”
平滿納。撤退。休養。
這幾個字眼,對於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我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繃了二十多天的弦,似乎終於可以稍微鬆一鬆了。
“陸團長安排便是。”我點點頭,身心俱疲。
很快,命令傳達下去。剛剛吃上口熱飯的士兵們,雖然疲憊,但聽到要撤往相對安全的平滿納,眼神裏還是露出了一絲的光芒。隊伍開始重新整理,輕傷員被要求盡量自己行走,重傷員則被集中到幾輛臨時征用(或繳獲)的牛車、馬車上。
天色將黑未黑時,隊伍準備開拔。陸佳琪的先鋒團約一千餘人,加上我們這近八百名殘兵(含收容的散兵),組成了一支近兩千人的隊伍,雖然大多帶傷,但建製初步恢複,總算有了點軍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