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那頓不合格豬肉宴,桌上安安靜靜,氣氛有些沉。
可酒一喝開,話匣子也就跟著開啟了。
李老四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反覆咂摸著廖驗收說的話。
「脂肪融點高」「有渣感」,這幾個詞,他記了一晚上。
趙伯坐在一旁,眉頭皺著,一直在琢磨「汁水不足」到底是個啥意思。
活了大半輩子養豬,還是頭一回聽得這麼精細。
孫老三因為自家的肉被收下了,心裡高興,可看著李老四和趙伯低落的樣子,又有點不好意思。 追書神器,.超好用
他啥也不多說,隻是一個勁地給兩人倒酒。
寧川幾乎沒動筷子。
他捧著筆記本,借著屋裡昏暗的燈光,把席間大家說的細節、自己觀察到的問題,還有驗收員點出來的毛病,一條條往下捋。
寫著寫著,他眉頭越皺越緊。
問題比他預想的更具體,也更瑣碎,樁樁件件,都要一點點改。
陳平安陪著眾人喝了幾杯,話不多,一直安靜聽著。
等席散了,人走得差不多,他和寧川落在最後,沿著凍得發硬的村道,慢慢往回走。
夜裡風涼,兩人一開口,就哈出一口白氣。
「川子,心裡壓力大吧?」陳平安輕聲問。
寧川推了推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
「大。主要是時間太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減少屠宰應激,要改運輸車、弄靜養點,不是一兩天能搞定的。後期營養調控,我們的資料積累也不夠。」
「那就一點點啃。」陳平安的聲音很穩,聽著讓人安心。
「運輸車,我去找改裝廠,錢不夠先賒著。靜養點,跟秦明商量,在合作社旁邊弄個規範點的。資料模型,你不是跟顧教授熟嗎?多請教,花錢都值。」
他停下腳步,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咱們現在,就是在磨刀。豐年樓的標準,就是磨刀石。石頭越硬,刀才越鋒利。這次沒磨好,下次、下下次,總有一天,咱們的肉,讓他們挑不出半點毛病。」
寧川輕輕點頭。
心裡那股因為失利堵著的悶澀,被這番話一點點化開了。
是啊,科研本來就是不斷試錯、不斷靠近正確答案的過程,農業更是如此。
接下來的日子,金鵝鎮合作社的氣氛,徹底變了。
少了最開始那種慌慌張張的興奮,多了一股沉下心來死磕的勁。
寧川搬來一塊大白板,立在李老四的院子裡。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問題、原因、改進措施,活像一張作戰圖。
針對脂肪融點高、吃著有渣感,寧川重新調整了後期飼料配方。
不是盲目加精料,而是科學搭配能量和蛋白,提高粗纖維比例,還要求社員每天趕豬出去活動。
李老四一開始嫌麻煩,覺得多此一舉。
寧川就拉著他一筆筆算:肉養好了,一斤多賣幾塊錢,這點功夫算什麼?
李老四一聽,立馬不吭聲了,拿著細竹竿,天天趕豬運動,成了最嚴格的豬倌教練。
針對肉質偏緊、汁水不足的問題,根結在屠宰前應激。
寧川和秦明跑了好幾家屠宰場,最後選了一家遠一點、但流程規範的。
他們還專門改裝了運輸車,加了減震和通風,運輸前,還按顧教授說的,給豬放輕音樂。
聽起來玄乎,可確實有用。
靜養點也收拾出來了,黑暗、安靜,有水有料,儘量讓豬放鬆。
這些改動,又麻煩又花錢,在外人看來,甚至有點離譜。
可十八戶核心社員,這次沒有一個人公開抱怨。
第一次交付的失利,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裡,也激起了骨子裡的好勝心。
都是跟豬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誰願意認輸?
改變很慢,卻很紮實。
豬群看著更安逸了,長勢卻一點不差。
記錄本上的資料越來越厚,慢慢也摸出了規律。
寧川跟顧教授的聯絡越來越頻繁,郵件、電話,不斷請教。
老教授嘴上嫌棄他們問題多,可指點起來,一點都不藏私。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第二次交付的日子近了。
這天,寧川像往常一樣,在孫老三家的豬圈做最後檢查。
孫老三現在是合作社的進步標兵,學東西最認真,執行也最到位。
他家的豬,毛色油亮,精神頭十足,看著就讓人放心。
寧川低頭記著資料,孫老三搓著手,小心翼翼湊過來。
「寧技術員,你看……這回,能行不?」
寧川頭也沒抬,語氣踏實:「孫三哥,咱們不說虛的,看資料。你家這幾頭,增重、料肉比、活動量,全都達標。應激檢測也合格。隻要運輸不出問題,希望很大。」
孫老三臉上一下子笑出了褶子,可又馬上壓低聲音。
「就是……李叔和趙伯,上次受打擊不小。這迴天天繃著神經,飯都吃不好,我看著都心疼。」
寧川筆尖頓了一下。
他心裡也清楚,上次失利,對李老四和趙伯這兩位老人打擊最大。
他們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也好麵子,輸一次,心裡比誰都難受。
「盡人事,聽天命。」寧川合上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把能做的,做到十二分,剩下的,交給人家評判。」
第二次交付,廖驗收又來了。
還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流程和上次一模一樣。
抽檢、取樣、查記錄、感官評定。
院子裡的氣氛,比第一次還要凝重。
李老四和趙伯遠遠站著,脖子伸得老長,手心全是冷汗。
秦明陪在旁邊,心臟也咚咚直跳。
這次,廖驗收抽了A05李老四家、A11趙伯家,還有A17另一戶社員的。
他查記錄的時間比上次更長,品鑑的時候,咀嚼的時間也久了一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風都好像停了。
終於,他放下筷子,漱口、擦嘴,看向屏住呼吸的寧川和陳平安。
「A05,肌間脂肪紋理清晰,分佈均勻,融點適中,口感細膩。」
廖驗收的聲音依舊平穩,可仔細聽,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
「屠宰前應激控製得很好,肉質嫩度和汁水,都達標了。」
李老四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A11,整體品質上乘,風味物質改善明顯,有我們要的底味了。」
趙伯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兩個月的濁氣全都吐了出來。
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A17,合格,但風味層次還差一點,繼續努力。」
說完,他拿出驗收單,簽字、蓋章。
「本次交付,三扇樣本,兩扇優等,一扇合格。優等品,溢價百分之二十收購。」
他頓了頓,看向陳平安和寧川。
「譚師傅讓我帶一句話:有進步,路子對了,繼續。」
沒有大喊大叫的歡呼,也沒有激動的擁抱。
可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又格外踏實。
那不是僥倖過關的狂喜,而是汗水流夠了、努力沒白費之後,那種沉靜又堅定的力量。
廖驗收帶著樣品走了。
院子裡,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
李老四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轉過身,聲音洪亮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今天晚上,都到我家!殺雞!燙酒!慶功!」
這一回的慶功宴,和上次完全不一樣。
酒更烈,笑聲更響,氣氛熱熱鬧鬧。
大家圍著寧川,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這段時間的趣事和辛苦。
孫老三繪聲繪色講自己怎麼哄豬聽音樂,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趙伯吐槽寧川的記錄要求,比當年生產隊記工分還嚴。
李老四端著酒碗,非要敬寧川一杯。
「沒有寧技術員這股死磕勁,就沒有今天的優等肉!我老李,服你!」
寧川平時不善言辭,被眾人灌得滿臉通紅,眼鏡都歪了。
陳平安站在一旁,笑著看他們鬧。
壓在心裡許久的石頭,終於鬆了一些。
他很清楚,這不是終點,豐年樓的路還長。
但這一次,他們不僅通過了考覈,更摸到了往上走的路。
更重要的是,這群一開始隻想多賺點錢的莊稼漢,在一次次較真、跌倒、再爬起來的過程裡,悄悄變了。
他們開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心,對待自己養的豬,對待這份紮根在土地裡的事業。
這份轉變,比一紙驗收單,更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