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的“入股”協議，如同一張浸透了貪婪與暴力的賣身契，被黃毛趾高氣揚地拍在何童臨時充當辦公桌的破木板上。診所門口，消毒水的氣味被城中村特有的喧囂和冷飲攤飄來的酸甜氣息衝淡。
“龍哥說了，一成，可以！”黃毛斜睨著靠在藤椅上的何童，又忌憚地瞟了一眼他手邊那個光可鑒人的塑料盆，“但規矩得改改！每天日落前，現金！送到‘黑豹檯球廳’！龍哥親自點收！還有，你手下這些點，得掛龍哥的旗！”他指了指協議末尾附加的一條——要求每個“尋味小何”攤位顯眼位置，貼上印著猙獰豹頭的貼紙。
何童臉色蒼白，肋下的繃帶在寬鬆襯衫下隱約可見。他沒看協議，目光平靜地落在黃毛臉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旗，可以掛。錢，日落前送到。但告訴龍哥，我何童的攤子，隻認一個規矩：公平交易，童叟無欺。誰壞了這規矩，砸了我的招牌，影響了龍哥的‘分紅’……”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塑料盆，“這盆，認得人。”
黃毛臉上的橫肉抽了抽，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恐懼，哼了一聲：“行！算你狠！走著瞧！”撂下協議，帶著手下匆匆離開，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那盆的寒氣凍傷。
“毒蛇上船了。”林晚晚走過來，看著黃毛遠去的背影，低聲說，語氣裏沒有喜悅，隻有沉甸甸的壓力。
“暫時的。”何童收回目光，眼神銳利地掃過協議上那猙獰的豹頭，“利益捆綁，也是互相鉗製。他想要錢，就得護著我們的攤子。我們要活命，就得喂飽他。看誰先撐不住。”
“慧眼”冰冷的邏輯鏈條在腦中高速運轉，過濾著協議裏每一個字眼的陷阱，也規劃著如何在毒蛇環伺下，更快地壯大自身。
他拿起協議，看向林晚晚：“西門、南門的點，怎麽樣了？”
“都支起來了！王婆婆帶人在西門，酸梅湯熬上了，用的是新租來的那個小功率製冰機（月租一千二押金兩千，錢從昨天流水裏擠出來的）做的冰塊，雖然慢點，但夠用。南門檸檬水點也開了，雇了兩個人，按標準化流程，生意不錯！”林晚晚快速匯報，儼然已是合格的“總經理”。
“好！”何童眼中精光一閃，“四個點位！從今天起，所有現金流水，你親自收！日結！每一分錢，都要記清楚！”
“明白！”林晚晚點頭，拿出她那本寶貝記賬本。
“另外，”何童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戰略級的冷酷，“從今天開始，所有點位，除了賣酸梅湯和檸檬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菜市場裏那些生意慘淡的水果攤、幹貨攤、甚至賣廉價玩具的小販。
“增加‘寄賣’業務！”
“寄賣？”林晚晚一愣。
“對！”何童斬釘截鐵，“告訴那些攤主，他們賣不動的水果（尤其是蔫了但沒壞的）、快過期的零食、積壓的小玩意兒，都可以放到我們‘尋味小何’的點位上，掛個小牌子‘代售’！我們隻收成交價的一成作為傭金！賣不掉，原物退回！不壓他們一分錢貨！”
林晚晚瞬間明白了何童的意圖，倒吸一口涼氣：“利用我們的流量和信任背書！幫他們清庫存，我們賺傭金！還能豐富我們的攤位，吸引更多顧客停留！一舉三得！可是……品質怎麽把控？賣壞了東西，砸的是我們的招牌！”
“這就是你的任務！”何童看向她，眼神充滿信任和托付，“用你的眼睛，用‘尋味小何’的招牌去篩選！隻選那些確實便宜、有賣點、不至於吃壞肚子的東西！蔫蘋果榨汁做特飲？臨期餅幹捆綁當贈品？積壓小玩具吸引帶孩子的顧客？發揮你的聰明才智！記住，‘尋味小何’的核心是‘信任’！寧可不賺傭金，也不能砸招牌！”
一股巨大的責任感和被激發的創造力湧上林晚晚心頭。她用力點頭：“好！我去談！我去篩選！”
何童的“寄賣”策略，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裏投入一滴冷水，瞬間在底層攤販中炸開了鍋！
“小何老闆！我這筐桃子有點軟了，但甜！能放你那賣嗎？賣多少都行！總比爛掉強！”
“林經理！看看我這批小風扇，去年進的，天快涼了壓手裏了，便宜處理！放你們那顯眼地方行不？”
“我這芝麻糖快到期了，但絕對沒壞！便宜！當贈品都行！”
西門、南門新開的點，甚至東門、北巷口的老點，在酸梅湯和檸檬水的攤位旁，迅速開辟出一塊塊小小的“寄賣區”。蔫頭耷腦但價格極低的香蕉、捆綁銷售的臨期小零食、五塊錢一個的塑料小風扇、十塊錢三包的芝麻糖……五花八門，充滿了底層生存的智慧和無奈。
林晚晚化身最苛刻的品控官和精明的選品經理。她帶著兩個機靈的幫手（日薪八十），穿梭在各個寄賣品之間，用“尋味小何”的招牌信譽做擔保，嚴格篩選，討價還價（壓低寄賣底價），設計捆綁方案（買兩杯檸檬水送一包芝麻糖！），甚至親自寫促銷小牌子：“蔫香蕉，更香甜！特價1.5元/斤！”“懷舊小風扇，清涼陪伴！僅售5元！”
效果立竿見影！
“尋味小何”的點位，人流量本就巨大。一杯冰涼解渴的飲料下肚，顧客心情舒暢，看到旁邊便宜到不可思議的小東西，順手帶一件的概率極高！那些原本無人問津的蔫香蕉、小風扇、臨期零食，在“尋味小何”的流量加持和信任背書下，竟成了搶手貨！
“寄賣傭金”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匯入“尋味小何”的錢箱。雖然單筆金額小，但架不住量大、成交率高！更關鍵的是，它極大地豐富了顧客的停留時間和購買理由，反過來又促進了冷飲本身的銷售！
**四個點位，如同四台開足馬力的印鈔機！冷飲 寄賣，雙核驅動！**
日落時分，林晚晚拖著疲憊卻異常興奮的身體回到診所。何童依舊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但緊繃的嘴角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何童！”林晚晚的聲音帶著激動，“流水…爆了！”
她顧不上擦汗，快速翻開記賬本：
“四個點位冷飲銷售：酸梅湯 檸檬水總計賣出…一千四百多杯！流水近四千三！”
“寄賣傭金收入：西門點最高，抽了將近三百！南門兩百八！東門和北巷口也各有一百多！寄賣總傭金：九百二十塊！”
“**今日總流水：五千二百二十塊！**”
“成本（含冷飲原料、人工、租金、冰塊電費、寄賣品底價）：兩千一百塊左右！”
“**毛利：三千一百二十塊！**”
三千一百塊！僅僅一天！
饒是何童早有預期，也被這個數字震得心神一蕩！肋下的傷口彷彿都湧過一陣暖流！這不僅僅是數字，是他在龍哥毒蛇環伺下，硬生生用智慧和執行力搶築起的冰封王座的第一塊基石！冰冷，堅硬，閃爍著金錢的光芒！
“龍哥的一成……”林晚晚看著那堆小山般的鈔票，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三百一十二塊。”
“給他。”何童睜開眼，眼神冰冷如鐵，“用新錢，挑最平整的票子。你親自送過去，交給龍哥本人。話帶到位：錢，按規矩給了。我們的攤子，龍哥得看好了。”
“好！”林晚晚不再猶豫，迅速點出三百二十塊（多出八塊當“心意”），用牛皮紙信封仔細包好。
“等等。”何童叫住她，目光掃過那堆錢，“從今天毛利裏，再拿一千塊出來。”
林晚晚一愣：“給誰？”
“我們自己。”何童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去‘宏發’，把那台你看中的、帶冷藏櫃的不鏽鋼冷飲小吃車，買下來！就放在東門，正中央！明天，我要它亮起來！”
“買下來？！”林晚晚吃了一驚，“那台要兩千多！我們……”
“錢不夠，先付定金！剩下的明天流水補！”何童斬釘截鐵，“龍哥的豹頭旗要掛，我們自己的‘冰封王座’，更要立起來！讓所有人看到，尋味小何，不是地攤！是品牌！是堡壘！”
林晚晚看著何童眼中那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和野心，胸中的熱血也被點燃：“好！我馬上去！”
夜色漸深。林晚晚揣著給龍哥的“買命錢”和買小吃車的定金，消失在城中村錯綜複雜的巷道裏。何童獨自坐在診所門口，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肋下的傷口在夜晚的涼意中隱隱作痛。他拿起手邊那個光潔如鏡的塑料盆。盆底冰冷，映出他蒼白卻眼神灼亮的臉，也映出不遠處東門口那輛正在被工人連夜組裝除錯的、嶄新的不鏽鋼冷飲車雛形。車身上，“尋味小何”四個大字在臨時拉線的燈泡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冰封王座，初具雛形。金錢的洪流，開始按照他的意誌奔湧。
然而，“慧眼”那冰冷的預警始終存在。他彷彿能看到黑暗中，龍哥盤踞在檯球廳的煙霧裏，數著鈔票，眼中貪婪更盛；金絲眼鏡在某個陰暗角落，咬牙切齒地打著舉報電話；甚至更遠處，某些被“寄賣”搶了生意的攤販，投來嫉恨的目光……
他握緊了盆沿。堡壘之外，暗流洶湧，毒蛇潛伏。
“來吧。”何童對著盆中自己冰冷的倒影，無聲低語。夜風吹過他額前汗濕的碎發，帶著城中村特有的、混雜著希望與絕望的氣息。
草根的王座，由冰與血鑄就。而守衛它的戰爭，永無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