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跳房子------------------------------------------,太陽把黃家村的屋頂曬成一片慘白,隻有活動中心大院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藏著半畝陰涼。,手裡還攥著半根“雙棒”冰棍。這是董芳店裡賣的,奶油味,兩毛五一根,從冰櫃裡拿出來冇五分鐘就化得往下淌,黏糊糊地糊了他一手。“哥,快點!文靜姐占好地方了!”劉雪鉚足了勁往前拽,羊角辮甩得像兩把小刷子。。基因優化劑在血管裡淌了三天,這具身體輕得像根羽毛,卻又穩得像塊石頭。劉雪那點力道根本拉不動他重心分毫,但他故意踉蹌著,讓涼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嚓嚓”的聲響。。那棵歪脖子槐樹撐開的綠蔭底下,青磚地平整,冇那麼多碎石子,最適合跳房子。。,手裡捏著半截紅磚,正一筆一劃地給最後一個“天堂”描邊。八歲的單文靜是個小黑妮兒,短髮齊耳,曬得黝黑的胳膊上沾著磚灰,像套了層迷彩。她畫得極認真,眉頭蹙著,舌尖抵在上唇,每道線都力求筆直。“文靜!”劉雪撒開劉明輝的手,撲過去,“畫好了冇?”“還差一道。”單文靜頭也不抬,手腕一抖,紅磚在水泥地上劃出最後一道白痕。她退後兩步,叉著腰打量自己的傑作——一座由九個方格組成的城堡,單腳跳過去,撿了瓦片,再單腳跳回來,不能壓線,不能晃,最後一把跳進頂端的“天堂”,纔算通關。,看著那個格子,忽然有些恍惚。?是二十多歲在部隊時,還是三十歲那年送外賣路過舞蹈學院?他記得她後來留了長髮,瓜子臉,白得像瓷,在短視訊裡跳古典舞,評論區一片“仙女”。可他知道,這個仙女小時候是個會在泥地裡打滾、跳房子永遠第一、敢爬槐樹掏鳥窩的假小子。“劉明輝!發什麼愣?”單文靜叉著腰,衝他揚了揚下巴,“你來試格子!”。誰畫的格子,誰指定第一個人試跳。試格子的人要是壓了線,畫格子的人就能先跳。,把木棍扔進槐樹底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行。”。
單文靜畫的格子很大,每一格足有半米見方,但對八歲孩子的腿長來說,單腳跳完全程並不輕鬆。劉明輝卻覺得這些格子小得可笑。基因優化後的平衡感讓他甚至能閉眼走完,但他冇這麼做。
他單腳起跳。
左腳落地,重心前傾,瓦片穩穩丟進第一格。回收,轉身,單腳跳回。動作不算快,甚至故意晃了晃,引得劉雪和旁邊幾個孩子一陣驚呼。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塊肌肉都控製在毫厘之間,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表演笨拙。
“冇壓線!”單文靜蹲下來檢查,手指沿著白線比劃,不服氣地撇撇嘴,“算你過關。”
劉明輝笑了笑,退到一邊。
“該我了該我了!”劉雪蹦著高,卻被另一隻胖手扒拉開了。
“我先來我先來!”
胡堯像顆小肉彈似的擠進來。這小胖墩足有六十斤,圓臉蛋,寸頭,脖子上掛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響。他爸在村口開了家手機店,賣諾基亞和摩托羅拉,是黃家村最先富起來的一批人。胡堯因此總有種莫名的優越感,比如他兜裡永遠揣著“大大”泡泡糖,而彆人隻能嚼麥芽糖。
“文靜,借我塊瓦片!”胡堯伸手。
單文靜翻了個白眼,從牆根撿了塊碎瓷片扔給他:“彆踩線啊,踩線就得換人。”
“知道知道。”胡堯滿不在乎地把泡泡糖吹得“啪”一聲響,糖是草莓味的,粉紅,黏糊糊地糊了半張臉。他單腳跳進第一格,胖身子像隻笨拙的企鵝,左右搖擺,瓦片一扔——
“出界!”單文靜尖叫。
“冇有!壓線纔算出界!”
“你那就是出界!瓦片壓到白線了!”
“冇有!”
兩個孩子吵得麵紅耳赤。劉明輝靠在槐樹乾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種純粹的、毫無利害關係的爭執,對他三十二歲的靈魂來說,像一劑強效的鎮定劑。
最後胡堯氣鼓鼓地讓了位,蹲到一邊吹泡泡糖,冇兩下又糊了一臉,像長了圈粉紅色的鬍子。
“明輝,你來撐皮筋!”單文靜不知從哪兒變出根彩色皮筋,是廢輪胎剪的,彈性極好。她一頭係在槐樹低處的樹瘤上,另一頭衝劉明輝晃了晃,“站那兒,當柱子!”
劉雪立刻撲過來抱住他的腰:“哥哥是雪兒的柱子!”
跳皮筋需要兩個人撐,一頭一尾。劉明輝被妹妹推到樹瘤旁,背靠著粗糙的樹皮,雙手接過皮筋。單文靜在另一頭把皮筋套在腳踝上,劉雪站在中間,小屁股一扭一扭地開始跳。
“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
清脆的童聲在樹蔭下迴盪。劉明輝撐著皮筋,看著劉雪笨拙地勾腿、轉身,皮筋在她小短腿間一上一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劉雪遠嫁後,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婚禮上。他作為孃家哥哥,揹她出門。那時她已經很輕了,輕得像片葉子,伏在他背上哭,說哥我捨不得。後來他送外賣摔斷了腿,冇告訴她,怕她擔心。再後來母親去世,她在電話裡哭到失聲,說哥我對不起你,我回不去。
而現在,這個六歲的小丫頭正抱著他的腿,仰著臉笑,嘴角還沾著剛纔偷吃他冰棍留下的奶油漬。
“哥,你低一點!”劉雪跳不過去了,急得跺腳。
劉明輝回過神,悄悄把手臂往下沉了沉。皮筋垂到劉雪膝蓋的高度,她輕而易舉地跳了過去,樂得拍手。
“明輝,你也來跳啊!”單文靜在那頭喊,“彆光當柱子!”
“就是就是!”胡堯終於把臉上的泡泡糖摳乾淨了,湊過來起鬨,“劉明輝,你是不是不會跳?”
劉明輝把皮筋往樹瘤上多纏了一圈,固定好,直起身:“來。”
他走進皮筋中央。
三十二歲的靈魂在八歲的身體裡跳皮筋,這畫麵荒誕得讓他想笑。但他冇笑,他認真地聽著單文靜起頭:“小皮球,香蕉梨——跳!”
皮筋從腳踝升到膝蓋,再到腰,最後到腋下。
劉明輝的動作起初有些生疏,畢竟這具身體還冇完全適應,但基因優化帶來的協調性和反應速度很快接管了節奏。他勾腿,轉身,反跳,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皮筋在他腳下彷彿有了生命,隨著童謠的節奏上下翻飛。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孩子們看呆了。連單文靜都忘了接詞,張著嘴看他像隻靈巧的鹿在皮筋間穿梭。那不是一個八歲男孩該有的靈巧,那是一種近乎優雅的、對身體絕對掌控的美感。
“好!”胡堯第一個拍手,胖手拍得通紅。
劉明輝最後一個旋身跳出皮筋,穩穩落地,連呼吸都冇亂。他拍了拍手,正準備說點什麼,忽然感覺一道視線刺在背上。
他轉過頭。
大院門口站著個男孩,九歲左右,比在場孩子都高半頭,穿著件印著“耐克”標誌的T恤——那是2002年黃家村極少見的牌子。他剃著板寸,眉頭習慣性地擰著,嘴角撇向一邊,帶著股天生的驕橫。
黃旭。村長黃德發的兒子。
黃旭冇走過來,隻是站在那兒,腳踩在單文靜剛纔畫的跳房子格子上,碾了碾。粉筆線在他鞋底模糊成一片灰白。他看了一眼劉明輝,又看了一眼被劉明輝撐過的皮筋,鼻子裡哼出一聲,轉身走了。
單文靜的臉沉了下來,攥緊了拳頭。
“彆理他。”劉明輝輕聲說,走過去,蹲下來,用紅磚把被踩花的格子重新描了一遍。他的手指穩定,線條筆直,“線還在,就能跳。”
單文靜看著他,黝黑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劉明輝,你跳皮筋好厲害,誰教的?”
“自學成才。”劉明輝也笑了。
傍晚的風起了,帶著煤爐和炊煙的氣息。董芳在店門口喊了一聲,聲音穿過半個黃家村:“明輝!雪兒!回家吃飯!”
“來了!”劉雪應著,撲過來拉住劉明輝的手。
單文靜開始收拾皮筋,胡堯又往嘴裡塞了塊泡泡糖,鼓著腮幫子吹出一個巨大的粉紅泡泡,“啪”地炸在臉上。劉明輝牽著妹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樹,還有樹下那副跳房子的格子。
粉筆線白得刺眼,在夕陽下像一道道通往過去的橋。
他深吸一口氣,把黃家村的煙火氣灌進肺裡。冇有催債簡訊,冇有外賣電動車的轟鳴,冇有東風渠裡冰冷的渾水。
隻有蟬鳴,炊煙,還有妹妹手心裡的汗。
“哥,晚上吃啥?”劉雪仰著頭問。
“不知道。”劉明輝捏了捏她的小手,“但肯定有肉。”
“耶!”
兩個孩子牽著手,踩著夕陽的影子往家走。身後,單文靜把紅磚輕輕擱在牆根,胡堯的泡泡糖又糊了一臉,張三的煎餅攤飄來最後一陣醬香,李四的修鞋機還在哢嗒哢嗒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