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條件是,在這次投資完成後,由我出任瑞幸咖啡的聯營CEO,瑞幸的日常運營權,需要交給我來負責。”
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不是為了奪權,李洲。”
“恰恰相反,這是為了保障我這一億七千萬美元的投資安全。”
“更是為了確保瑞幸能夠以最高效、最專業的姿態,朝著上市的目標衝刺。”
“你在戰略和營銷上是天才,但公司治理、財務規劃、上市流程這些具體而微的運營工作,需要更經驗豐富的人來掌舵。”
“我們分工合作,你把握方向和品牌,我負責執行和落地,這纔是強強聯合,能最快把公司推到納斯達克。”
聯營CEO,運營權。
李洲聽完冇有立刻回答。
他迎著陸證耀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看了他好幾秒鐘。
忽然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不認為陸證耀現在是想要搶走瑞幸的控製權。
AB股結構就像一道護城河,隻要他握著那15%的A類股,投票權上就占據絕對優勢,陸證耀搶不走。
那麼,陸證耀要運營權,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嗎?
李洲認為,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把一家公司快速做上市,確實是個技術活。
裡麵門道很多,需要強大的資源整合能力、資本運作經驗和與華爾街打交道的本事。
陸證耀浸淫資本圈多年,神州租車也是他運作上市的,他在這方麵確實比現在的自己有經驗。
他可能真的覺得,自己這個“創始人”更適合當個精神領袖和吉祥物,具體臟活累活以及和資本魔鬼打交道的話他來乾。
這個條件,站在陸證耀的角度,並不過分。
甚至顯得他很“負責任”,要為投資保駕護航。
一家公司要上市,最忌諱的就是山頭林立,股東內訌,陸證耀要運營權,無非是想把上市的節奏,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說白了,就是想讓他當個創始人吉祥物,負責站台、引流、講故事,而陸證耀,負責實打實的運營和資本運作。
雷軍創辦小米,需要周受資來管資本和上市。
馬雲創辦阿裡,需要蔡崇信來搭框架、對接資本。
他李洲,有陸證耀這麼個有經驗、有人脈、有資本的人來幫忙搞上市,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他本來就冇那麼多精力,天天盯著瑞幸的日常運營。
紅果視訊要籌備上線,視訊賽道肯定要佈局,理想汽車實驗室還冇搭建起來。
他巴不得有人來幫他管這些瑣碎的運營工作。
陸證耀見李洲隻是笑而不語,以為他內心牴觸,不願放權。
便繼續加碼,語氣更加推心置腹:“李洲,我是需要你的支援的。”
“我們現在的目標高度一致,那就是上市。”
“我買了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某種意義上,我們就是綁在一起的聯合創始人了。
“你說我是純粹的資本嗎?或許吧。”
“但我更是一個想和你一起把蛋糕做大的合夥人。”
“接下來融資,我們會引入其他資本。”
“到時候,在董事會裡,你和我就是天然的同盟軍。”
“我們要一起麵對那些更精明的投資機構,可能要簽對賭協議,可能要承受業績壓力。”
“如果失敗了,你和我損失都會很慘重。”
“我希望你明白,從這一刻起,我們的利益是高度捆綁的,是一起的。”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幾乎把一個資深投資人的野心和算計,包裝成了並肩作戰的戰友情懷。
李洲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表情。
陸證耀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錢智雅也屏住了呼吸,她知道,這纔是最關鍵的時刻。
放不放運營權,決定了陸叔後續能否真正“掌控”這家公司,而不隻是一個占股較多的小股東。
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李洲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可以。”
“我答應了,運營權可以交給你,由你出任聯營CEO,負責瑞幸的日常管理和上市推進。”
陸證耀瞳孔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和放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誠而熱切,站起身,隔著桌子向李洲伸出手。
“李洲!我就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眼光長遠!”
“我們的合作,一定會是華夏商業史上的一段佳話!納斯達克,我們一定會一起敲鐘!”
李洲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笑容同樣無懈可擊:“期待與陸總並肩作戰。”
初步意向達成,剩下的就是簽署備忘錄,以及陸證耀團隊對瑞倖進行儘職調查。
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熱絡起來。
李洲吩咐白露安排招待,晚上在一家高階餐廳宴請陸證耀一行。
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真是親密無間的合作夥伴。
第二天,陸證耀帶來的專業儘調團隊便進駐了瑞幸咖啡。
開始全麵審查公司的財務、法務、業務資料。
李洲讓程毅嘉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隱瞞。
晚上,酒店套房裡。
儘調團隊的首席負責人向陸證耀彙報了初步發現:“陸總,瑞幸的財務模型比較激進,補貼力度很大。”
“單店盈利模型還在驗證期,但使用者增長和複購資料確實非常亮眼。”
“尤其是最近兩個月,有加速趨勢。”
“AB股結構清晰,李洲個人通過BVI公司持有絕大部分股權和全部A類股。”
“其他方麵,暫時冇發現重**律風險或財務瑕疵。”
陸證耀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負責人離開後,房間裡隻剩下他和錢智雅。
錢智雅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憋在心裡的疑惑:“陸叔,瑞幸是BVI架構下的AB股公司。”
“李洲那15%的A類股投票權優勢太大了。”
“為什麼這樣了,您還願意花這麼大價錢進去?還主動要運營權?這不是替他打工嗎?”
陸證耀坐在沙發上,悠然地點了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煙霧,臉上露出那種一切儘在掌控的老狐狸笑容。
“AB股?智雅啊,那是矽穀玩剩下的東西,京東、阿裡、小米、美團哪個冇有?”
“那是什麼?那是給創始人臉上貼金的‘金色降落傘’。”
“是安撫早期投資人和創始人情緒的標準動作,是做給華爾街看的‘故事道具’。”
陸證耀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屑。
“高盛當初答應給他那麼離譜的天使輪估值和條件。”
“說明這小子在談判桌上有兩下子,會忽悠,但這改變不了商業的本質。”
“本質?”錢智雅不解。
“本質就是,任何權力,都需要有行使的場景和基礎。”陸證耀彈了彈菸灰。
“我投一億七千萬美金,拿30%的股權,成為僅次於他的大股東。”
“他手裡那15%的A類股,一票頂十票,看起來很唬人。”
“但那是在公司有價值、有未來、大家都需要他的‘創始人光環’時纔有用。”
“如果公司做不起來,半死不活,他那超級投票權就是一張廢紙,屁用冇有。”
“而要把公司做起來,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我後續引入的資本,靠的是我帶來的成熟運營體係和其他資源。”
“靠的是我在投資圈和華爾街的人脈!這些東西,他李洲有嗎?他離不開我!”
他微微一笑:“在真正的商業世界裡,什麼最實在?”
“現金流、日常運營的控製權、董事會的多數席位!這些纔是實實在在的權力。”
“合同裡寫明我當聯營CEO,掌管所有日常運營。”
“等交易完成,我第一件事就是調整架構,把財務、人事、采購這些核心部門牢牢抓在手裡。”
“接下來的A輪融資,我會引入黎輝、劉二海他們。”
“他們都是老朋友,知道該怎麼站隊。”
“融資後重組董事會,我算一席,黎輝算一席,劉二海算一席。”
“B輪的時候,我再想辦法,用點手段,讓你或者信得過的人代持一部分小股東的投票權。”
“或者再拉一個盟友進來,這樣,董事會裡,我們至少能占四席,甚至更多。”
“到那時候,李洲是什麼?他就是一個被架空的創始人。”
“冇有實權部門向他彙報,所有關鍵決策都在我的運營團隊和‘我們的’董事會裡產生。”
“他的超級投票權在哪裡用?”
“難道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否決那些明顯能讓公司資料更好看、讓他自己股份更值錢的決議?”
“他敢跟所有股東包括他自己的利益對著乾嗎?”
陸證耀將雪茄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比喻道:“李洲的A類股投票權,就像核武器的發射按鈕。”
“被鎖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子裡,全世界都知道他有。”
“但那個箱子的鑰匙-日常運營,和啟動密碼-董事會多數席位,都在我手裡。”
“冇有使用場景和基礎的權力,等於冇有權力。”
他靠回沙發背,語氣變得輕鬆:“再說了,我的根本目的,不是在董事會裡跟一個毛頭小子鬥氣爭權。”
“我的目標非常明確:用最快的速度,把瑞幸的資料做漂亮,門店數量衝上去,使用者量刷起來。”
“然後以最炫酷的故事,把它推到納斯達克。”
“把股價炒高,越高越好。”
“然後,抵押,減持,套現,走人,賺一筆快錢,大錢。”
“在上市衝刺的這個階段,我和李洲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他需要上市證明自己,我需要上市賺錢。”
“AB股結構不僅不會妨礙這個目標,反而有助於給華爾街講一個‘創始人具有遠見和掌控力’的美好故事。”
“可能還能把估值再吹高一點。”
“等上市成功,鎖定期一過,股票可以自由交易了,我隨時可以在二級市場慢慢減持套現。”
“到那時候,誰還關心他那點投票權?公司留給他玩好了。”
“創始人對公司有感情,當親兒子養,我會有感情嗎?我隻有一個目的:賺一筆大的。”
錢智雅聽完,眼睛越來越亮,臉上露出欽佩和恍然大悟的笑容。
“陸叔,您真是老謀深算,那李洲上市後不也能大賺一筆嗎?豈不是便宜他了?”
陸證耀嗤笑一聲:“那就要看這小子聰不聰明,跟不跟得上了。”
“A輪B輪融資,他如果跟投,維持股份比例,那就要持續投入真金白銀。”
“他有多少錢跟?跟不起,股份就被稀釋。”
“他要是聰明,不跟投,省下錢,那我就順勢吃下他讓出的股份,進一步擴大控製權。”
“等上市後,我有一萬種方法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財技’,把股價拉高再出貨。”
“留個看起來還行但內裡已經嗬嗬的攤子給他。”
“到最後,誰賺得多,誰接盤,還不一定呢。”
他搖搖頭,帶著一種前輩看後輩的淡淡優越感:“年輕人,還得練。”
“我承認李洲在營銷有點本事,是個天才。”
“但資本運作這種深海裡的遊戲,水有多渾,人心有多貪,套路有多深。”
“李洲一箇中學輟學生,能明白多少?”
“他以為AB股是他的護身符,卻不知道,在資本眼裡,那有時候也可能是他的絆馬索。”
錢智雅忍不住笑出了聲,心情無比舒暢,之前被李洲無視的那點不快煙消雲散。
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期待,當李洲最後發現。
自己辛苦創立、視若珍寶的公司,最終卻可能為他人做了嫁衣,甚至可能落入陷阱時。
會是怎樣一副“學渣終究是學渣”的狼狽表情了。
“陸叔,那我接下來需要做什麼?”她躍躍欲試。
“好好配合儘調,把細節都摸清楚,以後瑞幸運營的副總裁很可能就是你。”
“現在,先學著點。”陸證耀笑著說道。
錢智雅聽到陸證耀這麼說,心中興奮不已。
李洲這個傢夥實在是太討厭了,一點上下尊卑都不懂。
她一定要讓李洲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麵對自己應該是什麼態度。
此時瑞幸咖啡總部的辦公室裡。
李洲看著一份剛簽完的意向備忘錄影印件,嘴角同樣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眼神深邃,映照著窗外的流光溢彩,看不清真實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