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金在段雪玉家——這個他戲稱的“丈母孃家”——一住就是三天。窗外,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像頑皮的孩子在空曠的田野間追逐嬉鬧,一聲聲,炸開了年關將近的濃稠空氣,也炸得劉天金心底那點思鄉的情緒愈發鼓脹起來。
家。這個字眼像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他的心,一路向南,飛越千山萬水。整整兩年了。上一世,大二寒假,他為了那點家教錢,留在了冷清的大學城宿舍;這一世,大三上學期結束,又因種種瑣事羈絆,依舊未能成行。算起來,竟真的兩年未曾踏上那片熟悉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南方土地。
父母在電話裏絮叨著年貨、期盼著團聚的聲音,此刻在鞭炮的間歇裏,異常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他想回去,想得心頭發緊。但這一次,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壓過了單純的歸家心切——他想帶著段雪玉回去!他想讓父母看看這個照亮了他重生歲月的姑娘,想讓那片養育他的山水也認識她。
然而,橫亙在眼前的第一個難題,便是如何征得段雪玉父母的同意。直接開口?未免太過唐突莽撞。劉天金思來想去,還是得通過段雪玉。她父母對他印象不錯,由她來提,阻力會小很多。
趁著午後暖陽稍露,院子裏積雪初融,劉天金拉著段雪玉躲開堂屋的熱鬧,來到院牆外那棵掛滿霜花的老柿子樹下。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她微紅的鼻尖跳躍。
“寶貝,”他搓了搓她微涼的手,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你看,這年味兒越來越濃了。我…我想回老家一趟。兩年了,都沒回去看看他們。”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帶著深深的眷戀。
段雪玉仰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到他眼底那抹深藏的思念和淡淡的落寞,心尖不由得一軟,泛起溫柔的憐惜:“天金哥,那你就回去唄!叔叔阿姨肯定想你了。” 她握緊了他的手,想傳遞些暖意。
劉天金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鼓足了勇氣。他轉過身,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眼神專注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可是…可是我…我想帶你一起回去。” 話一出口,他感覺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燙,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彷彿怕驚擾了什麽,又怕聽到拒絕的答案。他緊盯著她的眼睛,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帶…帶我回去?” 段雪玉明顯愣住了,杏眼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這個念頭,她從未設想過。去他的老家?見他的父母?南方?兩千公裏之外?一股混雜著驚愕、羞澀、緊張,還有一絲隱秘期待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讓她白皙的臉頰迅速飛起兩朵紅雲,心跳也失了節奏。“這…這……” 她一時語塞,手指下意識地絞著棉襖的衣角。
劉天金的心隨著她的沉默微微下沉,他聲音更輕了,帶著點懇求的意味:“寶貝,你…願意嗎?” 每一個字都像在冰麵上行走,小心翼翼。
段雪玉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期待和不易察覺的脆弱,那份不想讓他失望的心意瞬間壓倒了羞澀和忐忑。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願…願意!” 隨即又立刻補充道,帶著點女孩兒的嬌憨和責任感,“不過,我得先問問達和媽的意見!” 這畢竟不是小事。
劉天金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喜悅,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層層漣漪。他一把牽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那…現在就去問?趁著大家都在?” 他有些迫不及待,又有點做賊心虛般看了看堂屋的方向。
段雪玉被他感染,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氣,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嗯!”
堂屋裏暖意融融,炭火盆燒得正旺,映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晚預熱節目,段雪玉的父親段正剛正用小錘敲著山核桃,母親王秀英在納鞋底,奶奶則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畫麵。段陽盤坐著腿聽著mp3,不知是英語還是歌曲。
段雪玉拉著劉天金的手走進來,兩人站在門口,身影被爐火的光拉得長長的。她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開口,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奶奶,達、媽……” 她頓了頓,成功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天金哥想回他老家一趟,他…他都兩年沒回去了。”
段正剛停下手裏的動作,王秀英抬起頭,奶奶也完全睜開了眼睛,慈祥地看著孫女。
段雪玉感覺到劉天金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像是無聲的鼓勵,她繼續道:“我…我也想跟著去看看,你們看…可以嗎?” 說完,她感覺臉頰更燙了,微微低下頭,卻又忍不住抬眼偷瞄父母的反應。
短暫的沉默。隻有電視裏傳來的歡快歌聲。
“哎喲,”奶奶最先開了口,語氣裏滿是濃濃的不捨,“乖孫女兒,這眼瞅著就大年三十了,非得趕這時候去?在家多陪陪奶奶不好麽?過了年暖和了再去不成?”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孫女。
段雪玉連忙解釋道:“奶奶,天金哥他爸媽……平時都在外麵打工,也就過年這幾天能回家。真的難得團圓。” 她把從劉天金那裏聽來的情況說了出來,語氣帶著理解和懇求。
劉天金適時地上前半步,語氣誠懇而鄭重:“奶奶,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保證把雪玉照顧得好好的,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雪玉她也一直挺好奇南方的風景,正好帶她去轉轉。”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坦蕩,努力傳遞著可靠的資訊。
段正剛咂摸了一下嘴裏的煙卷(沒點燃),目光在劉天金身上停留了幾秒。這個準女婿踏實肯幹,做事有章法,他是看在眼裏的。沉默片刻,他低沉地“嗯”了一聲,算是拍了板:“既然小玉想去……那就去唄。” 言語雖簡,信任已在其間。
王秀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女兒,輕輕歎了口氣,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意:“去吧。小劉這孩子做事靠譜,我們放心。小玉你也大了,該出去見見世麵。” 她放下手中的鞋底,目光轉向劉天金,帶著長輩的囑托:“替我和你叔叔,向小劉父母問個好。路上千萬注意安全,到了給家裏來個電話。”
“我也要去!天金哥,姐!帶我去玩嘛!” 段陽一聽要出遠門,撲過來央求道。
段雪玉哭笑不得,趕緊掙脫弟弟的“魔爪”:“別鬧!這次真不行!不是去旅遊,是……是有正事兒!乖,在家陪奶奶過年,以後等姐回來給你帶好吃的,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 她語氣堅決,帶著點哄勸。
段陽小嘴一癟,滿臉的不情願,被王秀英笑著拉了過去:“聽你姐的,別添亂。”
塵埃落定。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院子裏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氣。劉天金把行李箱塞進卡羅拉後備箱,裏麵除了兩人的換洗衣物,還珍重地放著一個沉甸甸的大鐵皮盒子——那是王秀英連夜趕製的,滿滿一盒子自家烤的、噴香酥脆的芝麻餅幹,“路上墊肚子,也給你爸媽嚐嚐咱北方的味兒。” 王秀英當時是這麽說的。
段雪玉也穿戴整齊,圍著她最喜歡的圍巾,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神裏既有離家的不捨,又有對未知旅程的雀躍。
劉天金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熟悉的轟鳴。就在這時,奶奶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從屋裏小跑出來,手裏緊緊攥著兩個玻璃瓶。
“小玉!小玉!等等!” 奶奶的聲音帶著喘息,“拿著,拿著這兩瓶鹽水!你媽剛煮開晾涼的,路上解渴!比買的那些飲料強!” 她不由分說地把瓶子塞進段雪玉懷裏,冰涼的玻璃瓶貼著厚實的棉衣。
“奶奶……” 段雪玉的眼眶瞬間紅了,緊緊抱住那兩瓶沉甸甸的、帶著家人體溫和牽掛的鹽水。
再次鄭重地道別,在父母關切的目光和奶奶依依不捨的揮手、段陽跳著腳的“早點回來”的喊聲中,劉天金緩緩倒車,駛出了這個給了他溫暖和接納的農家小院。
車子駛上村道,碾過薄薄的積雪,一路向南。車窗外,熟悉的北方冬日景象——光禿禿的枝椏、覆蓋著殘雪的田野——開始飛速倒退。
劉天金握著方向盤,手心微微出汗,心情複雜難言。近鄉情怯?不,是帶著至寶歸家的激動與忐忑。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的段雪玉。
段雪玉正新奇地打量著窗外飛速變換的景色,懷裏還抱著那兩瓶鹽水,像抱著珍貴的護身符。
她的臉頰依舊紅潤,但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混合著冒險的興奮、對遠方的好奇,以及即將踏入男友生命另一重要部分的羞澀與鄭重。
兩千公裏之外的陌生土地,那個孕育了她所愛之人的地方,正在車輪下一點點拉近。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份期待和勇氣都吸進肺腑裏。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