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雪麗的房間裏。
段雪玉輕輕推開房門，一股混合著書本油墨味和某種淡淡果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台燈在書桌上投下溫暖而集中的光暈，照亮了攤開的習題冊和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紙。妹妹段雪麗就坐在光暈中心，背脊挺直，但肩膀微微聳著，透著一股倔強和委屈。
她高挑的身形已初具少女的輪廓，隻是那張青澀的臉蛋還帶著明顯的嬰兒肥，此刻正微微鼓著腮幫子，長長的睫毛低垂，彷彿要把所有的情緒都隔絕在眼前的習題裏。
段雪玉心頭一軟，放輕腳步走過去。她沒有立刻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妹妹的筆尖懸在草紙上，半晌沒動，顯然心思並不全然在解題上。
“妹，”段雪玉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麽，“我回來了。”
段雪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沒抬頭。
段雪玉伸出手，輕輕搭在妹妹緊繃的肩膀上，感受到那份執拗的抗拒。“你的事情，我聽媽說了。”她順勢將妹妹從椅子上拉起來，帶到床邊並肩坐下。床鋪柔軟，微微下陷，帶著少女房間特有的幹淨氣息。
“我不就是複習太累了嘛！”段雪麗猛地抬起頭，眼圈有點發紅，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學一下化妝又怎麽啦！放鬆一下也不行嗎？爸媽就是看我不順眼，嫌棄我成績不夠拔尖唄！”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哽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段雪玉看著妹妹微紅的眼眶和倔強的表情，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輕輕歎了口氣，伸手理了理妹妹頰邊一縷蹭亂的發絲。“你知道姐什麽時候才開始學會化點淡妝的嗎？”她語氣平和，帶著回憶的意味，“我大二才開始摸索，高中那會兒，連洗麵奶都隻用最基礎的。整天素麵朝天，心思全在刷題上。”
“我就是想早點學嘛！這有什麽錯？”段雪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尋求認同，“姐，你說化妝到底要不要學？”她望向姐姐的眼睛裏充滿了期待。
“要學，當然要學。”段雪玉肯定地回答，看著妹妹眼睛一亮，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嚴肅，“但不是現在。雪麗，你想想，現在離高考還有多久？半年都不到！時間有多寶貴？化妝看著簡單，清潔、護膚、打底、描畫……一套下來，哪怕你手再快，半個小時是不是輕輕鬆鬆就溜走了？這半個小時，別人可能又刷完了一套選擇題，背了十個單詞。高考的戰場，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被擠下去的就是那一點點差距。”她直視著妹妹的眼睛，讓她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段雪麗的氣勢弱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一些，小聲嘟囔：“可是……我數學怎麽都學不好，一看就頭疼，煩死了！”她煩躁地把手邊的草紙揉成一團，彷彿那是數學題的化身。
段雪玉敏銳地捕捉到了妹妹話語裏的關鍵——不是不想學，是畏難，是不得法。她心中瞭然，這正是突破口。她伸手把妹妹揉皺的草紙撫平，動作帶著安撫的力量。
“頭疼是因為沒找到鑰匙孔。”段雪玉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的錯題本呢？數學最講究的就是吃透錯題。我當年那本寶貝錯題本，應該還在我書櫃裏吧？雖然過去兩三年了，但經典題型和解題思路是不會過時的。”
“我……我自己也有錯題本，”段雪麗小聲說，眼神有些閃爍，“就是……很久沒仔細看了。”
“那就更要拿出來反複琢磨！”段雪玉鼓勵道，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篤定，“別光看自己錯在哪一步，更要看別人，比如姐姐的錯題本上是怎麽解的。有時候，同一道題，就像通往山頂的不同小路，你的路可能繞遠了或者堵了，看看別人的路，找到那條更順暢的捷徑，這就是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死記硬背公式套題型，永遠沒有真正理解解題思路來得有用。”她的話語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妹妹思維上的枷鎖。
段雪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姐姐的話。她低頭摳著指甲邊緣，臉上的倔強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思考和猶豫。“那……那我試試按你的方法，再看看你的錯題本？”她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和嚐試的意願。
段雪玉心中微定，知道第一步已經邁出。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決定再加一把火，把父母沒說出口的擔憂也點明。
“雪麗，還有件事，爸媽可能沒好意思直說。”段雪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理解而非指責，“他們擔心你學化妝，是不是……有早戀的苗頭了？你想啊，突然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學校裏那些男同學看見了，萬一心思活絡起來，給你遞個紙條、寫封情書什麽的……這麻煩不就來了嗎？你現在最核心的目標是什麽？是高考！任何可能讓你分心、擾亂你複習節奏的事情，都是你現在要極力避免的‘變數’。”她說得語重心長，觀察著妹妹的反應。
段雪麗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有些窘迫又有些被說中心事的慌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書桌角落——那裏似乎藏著什麽秘密。她咬了咬下唇，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悶悶的：“好吧……我知道了。那……那我先不學了，等上大學再學吧！”語氣裏帶著點不甘，但更多的是被說服後的釋然。
段雪玉鬆了口氣，臉上綻開笑容。她親昵地摟了摟妹妹的肩膀，語氣也變得輕鬆而帶著點小得意：“這就對了！而且啊，妹，眼光要放長遠點。高考是什麽？就是一個大篩子，把不同層次的人初步分開了。你考進一個好大學，遇到的同學、未來的圈子，整體素質都會更高。到時候再談戀愛，選擇的物件也更有保障，對吧？”她機靈地眨了眨眼，“你看看你姐夫怎麽樣？夠優秀吧？學習好，腦子活，做事靠譜，你姐我跟著他是不是特有安全感？所以啊，好飯不怕晚，好物件也一樣，到了大學再挑也不遲！”她半是教導半是炫耀，成功地把妹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房間裏緊繃的空氣終於徹底消散，被姐妹間的溫情取代。窗外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更襯得這個小房間裏的和解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