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告辭出來，冷冬裏柔和的夕陽溫柔地包裹了他們。一陣寒風，吹散了室內那沉甸甸的檀香和無聲的博弈氣息。
劉天金拉開那輛二手卡羅拉的車門，熟悉的皮革撲麵而來，瞬間將他拉回現實。段雪玉迅速鑽進副駕，關好車門，安全帶“哢噠”一聲扣緊。
車子剛駛出李家高階小區，匯入主幹道絡繹不絕的車流，段雪玉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扭過身，安全帶勒住了她的肩膀也渾然不覺。
“天金哥！”她的聲音緊繃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剛才……你為什麽要那麽說？萬一……萬一錯了呢？房地產啊！那是我們完全不懂、也夠不著的東西！那是李潔她爸媽那個層次的人玩的遊戲！萬一你的建議……讓她們家虧了大錢怎麽辦？我們……”她沒再說下去，隻是睜大了眼睛望著劉天金，那眼神裏盛滿了後怕和一種巨大的、對未知風險的恐慌。
李家客廳裏那種無形的壓力，李潔母親瞬間流露的震驚，此刻才真正在她心裏發酵、膨脹，壓得她喘不過氣。那感覺，就像是親眼看著劉天金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跳舞。
劉天金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的車流。聽到段雪玉帶著驚惶的問話，他嘴角卻緩緩向上彎起一個篤定的弧度。
“放一百個心。”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磐石般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的直覺，還從沒出過錯。”他頓了頓，側過頭，飛快地看了段雪玉一眼，那眼神裏的光芒銳利如出鞘的刀鋒，“而且，這不僅僅是建議。我們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
“時間？”段雪玉茫然地重複，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胸前的安全帶，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對，時間。”劉天金的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野心，“我們必須抓緊，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賺夠錢來買房！”
“買……買房？”段雪玉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巨大的不確定。買房對她而言，還是一個遙遠得如同星辰大海的概念。
“對！買房！”劉天金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度，“而且要買就多買！三百萬！這是我的第一個小目標！拿這三百萬，至少買它五六套！”
“三……三百萬？！”段雪玉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這個數字像一個巨大的、沉重的鉛球，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從農村出來，三百萬？那是多少個零？是她父母一輩子勤扒苦做也攢不出的天文數字！是足以壓垮她所有想象的重擔！她呆呆地望著劉天金線條分明的側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身邊的這個人，他目光所及之處，和她所熟悉的世界，似乎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名為“野心”的巨大鴻溝。
車窗外，高樓大廈的廣告招牌，到處都有著“XX地產”、“黃金旺鋪”的字樣，那些巨大的廣告牌似乎印證著房地產在拚命著。
劉天金感受到了段雪玉的震驚，卻沒有絲毫動搖。他輕輕一笑，那笑容裏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覺得多？雪玉，賬不是這麽算的。”他空出一隻手，在方向盤上比劃著，彷彿在勾勒一幅清晰的藍圖，“你看，我們兩家小吃店，第一個月就淨賺了十七萬！這還是在摸索階段。隻要穩住品質，不斷推出新花樣，把口碑打得更響，銷量翻個倍，甚至更多，完全有可能！這還隻是實體店。”他話鋒一轉，眼中跳躍著更明亮的光，“等過完年，我打算立刻開網店！全網鋪開！線下實體是根基，線上網店就是翅膀！兩翼齊飛，三百萬算什麽？”
他的話語像一串串點燃的爆竹，在狹小的車廂裏劈啪作響，充滿了令人心跳加速的煽動力。
“我們現在隻剩十一萬左右了，三百萬差不多就是三十倍的，感覺很有難度！”段雪玉繼續道，似乎仍然沒有信心。
“一下子拿出三百萬確實很難，我們可以一步步來，也並非那麽迫切，我們還有兩三年的時間賺夠這個數目，當然越快越好！”劉天金繼續描繪著。
“意思是房價後麵會一直漲嗎？我看一些報紙說現在房價是在下跌啊？”段雪玉似乎想到了曾經看到過的報紙。
“很快就要止跌回升了，主要表現是現在很多房地產企業在搶地，這會明顯會讓房價止跌回回穩，當政策鬆綁之後，必然從刺激房價反彈！敢不敢打賭？寶貝，要是賭對了，你到時候就嫁給我？”劉天金邊講解邊提要求。
“那看你表現！”段雪玉也表現出“渣”的體質。
“行，一言為定！當我成功之時就是你嫁給我之時，哈哈哈哈哈”劉天金愈發自信。
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聽著他描繪的宏圖，那巨大的數字帶來的眩暈感似乎被衝淡了一些，一種被強行拉入宏大敘事的新奇與隱隱的激動，混雜著對未知的恐懼，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車頂上的扶手，彷彿正搭乘著一輛由劉天金駕駛的、引擎轟鳴著駛向財富懸崖的飛車。
車子在平穩前行，將高階大氣的天逸苑小區遠遠拋在身後。劉天金的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方向盤在他手中穩如磐石。
段雪玉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那些炫目的“財富象征”廣告牌在她瞳孔裏留下短暫的殘影。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她悄悄轉頭，目光落在劉天金的側臉上，那道下頜線在儀表盤幽藍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堅硬。
一種陌生的、巨大的力量感正從這個朝夕相處的熟悉身影裏散發出來，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彷彿正站在一艘即將拔錨起航、駛向驚濤駭浪的巨輪甲板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