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劉天金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他硬是從繁忙的日程裏擠出時間,跑遍了另外兩個主動聯係他的學生家。
這兩家長雖然是被廣告吸引來的,但疑慮重重,總有些不放心。劉天金使出了渾身解數,耐心解釋李潔老師的教學理念。
最關鍵的是,他鄭重地遞上那張摁著自己鮮紅指紋的收據,並反複強調:“這是您的保障,也是我的承諾。外麵正規培訓班都是先交費,流程上請放心。” 看著收據上清晰的指紋和年輕人誠懇堅定的眼神,家長心裏的天平終於傾斜了,猶豫再三後,還是掏出了課時費。
捏著來之不易的現金,劉天金手心微微出汗,心裏也踏實了一大截——啟動資金又多了幾分。
時間滑到十月底,深秋的風已經有了刺骨的涼意。劉天金的生活節奏變得異常規律:有課的日子,他精神抖擻地去上課不讓學業落下;沒課的時間,他不是在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自行車(為了方便貼小廣告專門買的)穿梭於附近幾個老舊小區,在布滿灰塵的電線杆和斑駁的樓道公告欄上小心翼翼地張貼手寫的小廣告,就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尋找合適的培訓場地。
大學周邊是他的重點目標區域,人流量大,潛在生源集中。看了不下七八處地方,不是租金高得嚇人,就是環境太差或者位置太偏。
最終,在大學城邊緣一個叫“萬楓家園”的老小區裏,他相中了安靜的一室一廳。房子不大,略顯陳舊,但勝在位置好,三樓的高度也合適。跟房東一番口幹舌燥的拉鋸戰,終於把月租金從1500砍到了1200。
簽合同那天,劉天金把三個月房租加一個月押金,整整4800元現金交出去,厚厚一遝錢讓他感覺成本並不少。
場地有了,硬體也得跟上。他精打細算,跑遍了批發市場。在文具市場淘了個最便宜的綠色纖維板小黑板和一盒粉筆;在超市的促銷區,他反複比較,最終選定了六張最輕便結實的折疊桌和十六把最便宜的塑料椅子。
這些東西塞滿了自行車的後座和車筐,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推著車,穿梭在超市和租房之間,像個移動的雜貨鋪,一路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段雪玉還在駕校跟科目二死磕,分身乏術。劉天金一個人扛起了佈置“教室”的重擔。
他擼起袖子,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掃灰塵、拖地板、擦窗戶,汗水浸透了後背的舊T恤。
當最後一塊玻璃擦得透亮,夕陽的餘暉灑進空蕩蕩的屋子時,他才直起痠痛的腰。接著,他比劃著位置,在客廳最醒目的牆壁上釘好小黑板。
然後,他像個嚴謹的工程師,按照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的佈局,將六張折疊桌兩兩相對排成三排,留出過道,再把12把塑料椅子一一歸位,剩餘的椅子壘在角落備用。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門口,靜靜地看著。空蕩的房間煥然一新,整齊的桌椅排列有序,小黑板靜靜等待著知識的書寫。每個折疊桌正好容納兩個學生,六張桌子構成了一個12人的小班空間。
雖然簡陋,但這片小小的天地,已然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屬於他自己的“教室”雛形。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責任感油然而生。
深吸一口氣,劉天金拿出手機,第一個撥通了駕校黃主任的電話,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黃主任,您好!跟您匯報一下,場地定好了,就在大學城附近的萬楓家園一區5幢304室。我們的英語培訓班,十一月一號,也就是後天晚上六點到八點,正式開第一堂課!您看方便的話,到時候歡迎您來現場指導觀摩?” 得到黃主任肯定的答複後,他稍稍鬆了口氣。
接著,他拿出記著家長聯係方式的紙條,一個一個地撥打電話通知,聲音清晰而熱情:“XX家長您好,我是劉天金老師。我們的英語培訓班場地已經確定,就在萬楓家園一區5幢304室。第一堂課是十一月一號,也就是後天晚上六點到八點,請您和孩子準時過來。具體地址稍後我會再發簡訊給您,請注意查收。”
通知完所有家長,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又編輯了一條包含詳細地址、時間、課程名稱和李潔老師的聯係方式的簡訊,逐一傳送。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懸著的心徹底落定。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劉天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朝著李潔老師住的教職工宿舍樓走去。
忙碌了一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路過熟悉的煎餅攤,他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邊走邊大口吃著,食物的溫暖暫時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深秋的寒意。
路過一個亮著燈的水果攤,看到黃澄澄的香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稱了兩斤。每次空著手去見李潔老師,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點水果也算是一份心意,感謝她一直以來的幫助和鼓勵。
走到李潔宿舍樓下,抬頭看了看她視窗透出的溫暖燈光,時間已近晚上八點半。“咚咚咚”,他輕輕敲響了那扇熟悉的房門,聲音帶著一絲完成重要任務的輕鬆:“李老師,是我!劉天金!”
房門很快被拉開,暖黃的燈光傾瀉而出,映照著門內的身影。依舊是那個靚麗的李潔老師,但今晚的她,似乎格外光彩照人。
“李老師,場地搞定了!鑰匙給你!還有給您順帶了香蕉!”劉天金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笑容,從鑰匙扣上解下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新鑰匙,遞了過去,“萬楓家園一區五幢304室,後天晚上就開課!”
就在鑰匙交接的一刹那,劉天金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李潔伸出的手上。她的指甲不再是素淨的模樣,而是覆蓋著一層亮晶晶的、帶著細碎閃粉的淡粉色甲油,在燈光下折射出鑽石般璀璨的光芒!
他前世的記憶瞬間被啟用——這是做了非常精緻的美甲!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帶著由衷的讚歎:“哇!李老師,您這美甲……真漂亮!”
“是嗎?”李潔似乎有點意外,又帶著點被誇獎的羞澀,下意識地將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真的漂亮嗎?”
“何止是漂亮,”劉天金笑著,用了個更簡單的詞形容,“兩個字,絕了!”
借著門廳明亮的燈光,劉天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李潔臉上。這時他才更清晰地注意到,她纖長的睫毛比平時更卷翹濃密,根根分明,眼瞼上還暈染著一層柔和的淺棕色眼影,讓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顯得更大、更深邃有神。
視線下移,深秋的涼意裏,她竟然穿著一條質地精良的羊毛連衣裙,腿上包裹著透肉的淺膚色絲襪,腳下踩著一雙小巧精緻的短靴。
這一切精心的裝扮,瞬間指向一個答案。劉天金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原本輕鬆的笑容微微一滯,帶著幾分驚訝和難以言喻的複雜,半開玩笑半是試探地問:“天哪,李老師您這……打扮得這麽漂亮,是準備去約會嗎?簡直像要去參加晚宴!”
“嗯,”李潔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和甜蜜,“我男朋友從加拿大回來了,今天早上剛到!我等會兒和他約好了去K歌!”
“從加拿大回來的男朋友……”劉天金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一股強烈的、猝不及防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驟然沉了下去。
剛才佈置好教室的滿足感、通知完家長的輕鬆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悄然滋生的期待,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樣,“啪”地一聲,破滅了。眼前精心裝扮、光彩照人的李潔,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遙遠。
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哦……那,那挺好的,團聚了。” 他頓了頓,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和……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酸澀,讓他忍不住補充道:“那……那你晚上出去注意安全,玩得開心,也……別太晚回來休息。要是……要是有什麽事,隨時可以打我電話。”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有些多餘和僭越。
她是成年人,去見自己遠道而歸的男友,能有什麽事需要找他呢?
“嗯嗯,知道啦,謝謝小劉!”李潔顯然完全沉浸在即將赴約的喜悅中,並未察覺他瞬間的異樣,隻是笑著應承。
“那我……先走了,不耽誤你。” 劉天金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告別,往桌子上放下那袋香蕉,不等李潔再說什麽,便迅速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身影很快融入了宿舍樓外沉沉的夜色裏。
深秋夜晚的冷風撲麵而來,吹在他有些發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份突如其來的、沉甸甸的失落與茫然。“他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失落做什麽?”劉天金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