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金望著那輪漸漸西沉、染紅了半邊天的太陽,橘紅色的光暈柔和地灑在院牆上。空氣裏浮動著炊煙和泥土混合的、屬於黃昏的獨特氣息。“叔叔阿姨他們還不回來啊?”他轉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要不,我們去田地裏搭把手?”他看著身旁的段雪玉,眼神裏帶著詢問和期待。
段雪玉聞言直起身,臉上綻開明快的笑容:“好呀!省得他們摸黑回來。”她看向對麵坐著的奶奶輕聲道:“奶奶,我帶天金哥去田裏看看,順便幫幫忙!” 。
“去吧,早點回來!”奶奶點了點頭。段雪玉得了許可,像隻輕盈的小鹿,幾步跳回劉天金身邊,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拽著他便往院外走去。“走咯!”
走出低矮的院牆,視野豁然開朗。夕陽的金輝慷慨地潑灑在整個山村。依山而建的房屋錯落有致,灰撲撲的平房占了大半,間或能看到幾棟青瓦覆頂的老屋,在夕照下顯得格外古樸。
放眼望去,層疊的丘陵和起伏的山地構成了主調,秋意已濃,山色不再是單一的綠,而是深深淺淺的黃、褐、紅交織在一起,像打翻了大自然的調色盤。
一陣帶著涼意的秋風打著旋兒掠過,路旁幾棵高大的樹木應聲而動,無數金黃色的葉片簌簌飄落,如同無數隻斷了線的金色小風箏,輕盈地在空中打著轉,鋪滿了小徑和路邊的草叢。
“哇,那是什麽樹?落葉這麽美!像下金子雨似的!”劉天金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停下腳步,指著那幾棵正在“落金”的樹,好奇地問身邊的段雪玉。一片葉子恰好落在他肩頭,他小心地拈起來,葉片脈絡清晰,邊緣微卷,透著純淨的金黃。
“那是洋槐樹!”段雪玉的聲音帶著一種介紹自家寶貝的自豪,“它可是咱們這兒的好樹呢!用處可大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已經看到了春天的景象,“每年五月,一串串雪白的小花掛滿枝頭,香得能飄幾裏地!我們最喜歡摘那些還沒完全開的花苞,”她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比劃著,“洗幹淨了,拌上麵粉和一點點鹽,上鍋一蒸,就是香噴噴的槐花飯!或者跟金黃的雞蛋一起炒,那味道,又鮮又甜,可香了……對了對了,曬幹了的槐花還能泡茶喝,清甜解暑!”
劉天金聽得入了神,鼻尖彷彿真的縈繞起那清雅的槐花香,舌尖也似乎嚐到了那獨特的清甜。“聽著就好吃,”他不由得嚥了下口水,語氣裏滿是嚮往,“真想嚐一嚐這洋槐花的味道啊。”
“那還不簡單!”段雪玉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明年五月,勞動節放假的時候,你跟我回來!咱們一起去摘,我教你做槐花飯、炒槐花雞蛋,管夠!”她拍著胸脯保證,笑容燦爛得如同此刻西天的晚霞。
“一言為定!”劉天金心頭一暖,重重點頭,任由段雪玉牽著他的手,沿著蜿蜒的土路繼續向前方的田地走去。腳下的土路被曬得溫熱鬆軟,踩上去沙沙作響。
轉過一個小坡,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開闊而震撼。目之所及,是一大片接一大片望不到邊的金黃玉米地。成熟的玉米秸稈挺立著,枯黃的葉子在風中發出幹燥的嘩嘩聲,與同樣金黃的、包裹著玉米棒的幹枯苞葉交織在一起,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構成了一片燦爛而沉甸甸的豐收畫卷。
田間地頭,到處是彎腰忙碌的身影。農人們大多戴著磨損的舊草帽,穿著沾滿泥土的衣褲,熟練地用布滿老繭的手將一個個飽滿的玉米棒子從秸稈上掰下,扔進腳邊的背簍或麻袋裏。不遠處,已經裝滿玉米的鼓囊囊的編織袋像一個個金黃色的堡壘,整齊地堆放在田埂上。
看著這熱火朝天卻又充滿艱辛的場景,劉天金心中感慨萬千。眼前這豐饒的景象背後,是多少汗水和靠天吃飯的無奈。
農村的生活,終究還是圍繞著這片土地打轉。即便像這樣豐收的年景,玉米的價格又能高到哪裏去?刨去種子、化肥、人工……又能剩下多少?若是遇上旱年澇災,顆粒無收的絕望,又是何等沉重?每一粒糧食,都浸透了汗水與祈禱,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沉甸甸地壓著“不容易”三個字。
“寶貝,”他側頭看向身邊同樣注視著田地的段雪玉,輕聲問道,“你家種了多少畝玉米呢?”
“平整點、水方便的地,差不多種了五六畝玉米吧!”段雪玉收回目光,語調依舊歡快,帶著農家孩子對土地和勞作的熟悉,“另外還有好幾畝山坡地呢,種不了玉米,就栽了花椒樹、核桃樹,還有一小片蘋果園!”她伸出手指,朝著遠處那個山坡方向點了點。
“這麽多!”劉天金有些吃驚,想象著那工作量,“光是掰這五六畝玉米棒子,就得掰好久吧?”
“也還好啦!”段雪玉臉上露出一種“這很正常”的輕鬆神情,“要是自家人不緊不慢地幹,早出晚歸,差不多兩三天也能掰完。要是趕上週末人多,或者親戚鄰居來搭把手,一兩天就能清場啦!”她語氣裏的那份習以為常的堅韌和樂觀,讓劉天金既心疼又欽佩。
眼前這樸素的豐收景象,與心中那份對田園生活的詩意嚮往奇妙地重疊。劉天金忍不住搖晃著腦袋,帶著幾分書卷氣吟誦出聲:“方宅十餘畝,草屋**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陶淵明的詩句在此刻顯得格外應景,又帶著一絲理想化的遙遠。
“噗嗤——”段雪玉被他這文縐縐的樣子逗笑了,眉眼彎彎,像月牙兒,“天金哥,你這突然背起詩來了,看來是真喜歡這鄉下地方呀?”她揶揄道,聲音清脆悅耳。
“寶貝,”劉天金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甘示弱,促狹地眨了眨眼,“那我也考考你,背幾句陶淵明的田園詩如何?”
“這有何難?”段雪玉下巴微揚,眼中閃過自信的光芒,幾乎沒有停頓,清越溫柔的聲音便在秋風中流淌開來,帶著一種獨特的、撫慰人心的韻律感:“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她背誦得很流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彷彿帶著泥土的芬芳和月光的清輝。
兩人相視而笑。夕陽的金輝為段雪玉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光,她臉頰微紅,笑意盈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劉天金隻覺得眼前這張俊俏的臉龐彷彿匯聚了此刻所有的美好,那笑容純淨又溫暖,像一股清甜的泉水,瞬間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壁壘。他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裏心髒怦然跳動的聲音,比田地裏掰玉米的聲響還要清晰。
“寶貝……”他喃喃低語,聲音有些喑啞,目光深深鎖住她,“你的聲音真好聽,比學校裏廣播站的那些播音員……還要好聽一百倍……”話音未落,一種難以抑製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將段雪玉纖細的身體擁入懷中,另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低頭便朝那微微驚訝而微張的唇瓣吻了下去。
“唔!別……天金哥!田裏……田裏還有人呢……會被看見的……嗚……”段雪玉的驚呼被瞬間堵住,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模糊的嗚咽。她下意識地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推開,可那力道微弱得近乎於無。
夕陽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金黃的玉米地上,遠處的農人依舊在埋頭勞作,風吹過玉米林的沙沙聲,彷彿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她的掙紮隻持續了一瞬,便在那熟悉而令人心顫的氣息中,軟化了緊繃的身體,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