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平湖,燥熱的空氣蔓延,王思權站在思遠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疫情已經持續了半年,這座曾經車水馬龍的城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辦公室裏,那份最新的財務報表靜靜地躺在紅木辦公桌上,像一紙死亡判決書。
“王總,銀行那邊的電話又來了。”助理推門進來,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
王思權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他知道電話那頭會說什麽——貸款延期申請被駁回,還款期限不會延長,利息照常計算。
思遠地產的資金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裂。
就在王思權陷入困境的同時,城市的另一端,凱旋地產總部會議室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長順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坐在對麵的劉天金,眼中帶著幾分慶幸。“老劉,多虧了你年初的那份分析報告。”
劉天金推了推眼鏡,臉上沒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市場總有訊號,隻是大多數人選擇忽略罷了。”
時間回到九個月前,2019年6月。
那時房地產行業還是一片繁榮景象,“地王”頻出,開發商爭相搶地,思遠地產更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全國各地拿下了三十多塊地皮。王思權在行業論壇上豪言:“未來五年,思遠將成為中國地產前三強!”
而就在同一場論壇的角落,劉天金悄悄對李長順說:“李總,我覺得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李長順問。
“一切。”劉天金翻開筆記本,“土地價格虛高,居民槓桿率已達極限,政策風向微妙變化。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研究了過去一百年的全球疫情資料,平均每二十年會有一次大規模傳染病爆發,現在距離SARS已經十七年了。”
李長順眉頭微皺:“你是說……”
“我不是預言家。”劉天金合上筆記本,“但我建議我們加快現有專案的銷售速度,暫停所有新土地購置計劃,回籠資金,應對可能到來的寒冬。”
李長順沉默了片刻。那時凱旋地產和彩虹橋地產剛剛合並,手上握著二十多個在建專案,如果按劉天金的建議快速銷售,意味著要放棄至少15%的預期利潤。
三天後,李長順召開了董事會。會上,劉天金用一百多頁的資料和分析說服了大多數董事。從2019年7月起,凱旋-彩虹橋聯合啟動了“金色收割計劃”,所有樓盤以低於市場價5%-10%的價格快速銷售。
到了2019年12月,當漢湖市傳出不明原因肺炎的訊息時,兩家公司的樓盤已經銷售了85%。2020年1月23日,漢湖市封城,全國進入抗疫狀態時,他們的專案已全部售罄,資金全部回籠。
與李長順的果斷不同,王思權選擇了另一條路。
2019年10月,思遠地產戰略會議上,市場部總監曾小心翼翼提出:“王總,最近銷售資料有所放緩,我們要不要調整一下推盤節奏?”
王思權擺擺手:“暫時的波動而已。地產的黃金期至少還有十年,現在不拿地,以後連入場券都沒有。”
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因為之前每一次,他都賭對了。
為什麽這次會不一樣?
王思權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翻開那本厚重的相簿。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回憶。是妻子打來的。
“思權,今晚回家吃飯嗎?孩子們好久沒見你了。”
王思權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今晚要開緊急會議,可能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結束通話電話,王思權感到一陣無力。這些年,他給了家人最好的物質條件,卻幾乎沒有時間陪伴他們。而現在,連這些物質條件可能都要保不住了。
緊接著房地產行業的寒冬才剛剛開始。
思遠地產的工地上依然靜悄悄的。工人返崗率不足30%,建材供應鏈斷裂,更重要的是——購房者消失了。售樓處門可羅雀,即使開門也鮮有人問津。
王思權召開了第十三次緊急會議。
財務總監的聲音幾乎在顫抖:“王總,下個月我們有五筆貸款到期,總計270億。賬麵流動資金隻有不到50億。”
“我們的預售證辦得怎麽樣了?”王思權問。
開發部負責人搖頭:“大部分專案工程進度不足60%,達不到預售條件。而且現在地方政府對預售資金的監管更加嚴格了。”
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良久,王思權緩緩開口:“開始出售思遠廣場。”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波瀾。
“王總,那可是我們的核心資產!”一位副總裁忍不住站起來。
“我知道。”王思權的聲音沙啞,“但沒有現金流,我們連這個月都撐不過去。”
出售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疫情之下,商業地產價值大幅縮水,買家寥寥無幾。王思權不得不接受一個比評估價低40%的報價,賣掉了第一家思遠廣場。
簽約那天,他親自去了現場。那家商場位於城市核心區,十年前開業時人山人海。如今,商場裏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閉,隻有少數幾家還在營業,顧客稀少。
買家是一位網際網路起家的年輕富豪,簽完字後,他握著王思權的手說:“王總,我很敬佩您,您是我們這一代企業家的榜樣。”
王思權苦笑著搖頭:“榜樣?一個失敗的榜樣罷了。”
年輕人認真地說:“不,敢於斷臂求生,纔是真正的企業家精神。這場疫情,淘汰的不是弱者,而是不能適應變化的人。”
到了2020年12月,思遠地產已經出售了全國七十二家思遠廣場中的四十三家。公司的現金流危機暫時緩解,但代價是失去了最優質的資產。
王思權瘦了十五斤,頭發白了一半。但他沒有倒下,反而更加清醒了。
與此同時,李長順和劉天金也在密切關注市場變化。
“思遠開始出售核心資產了。”劉天金將一份報告遞給李長順,“比預期中更快,也更徹底。”
李長順翻閱著報告,若有所思:“王思權是個硬骨頭,不會輕易認輸。他一定在謀劃什麽。”
“我們要不要趁機收購一些思遠的優質資產?”一位副總提議。
李長順搖搖頭:“乘人之危不是我們的作風。而且——”他頓了頓,“這場危機中,沒有真正的贏家。房地產行業的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了。”
劉天金點頭同意:“李總說得對。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如何從同行的失敗中獲利,而是如何為後疫情時代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