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反彈，哪怕做足準備的劉天金也不得不居家辦公起來。他作為集團董事長，隻需要把主要方針政策落實下去就行，具體執行還是由他下麵的人代為處理。然而，當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在他身後關閉，將他與那個他熟悉掌控的帝國隔開時，一種陌生的無力感悄然爬上心頭。
別墅很大，四百多平的空間足夠一家三口各自活動而不互相打擾。但不知為何，劉天金總覺得這裏的空氣比辦公室稀薄，每次呼吸都要更用力些。他的書房被精心佈置過——紅木書桌正對窗戶，可以看到精心打理的庭院；書架上是成套的經濟學著作和商業傳記；牆角擺放著高爾夫球杆，那是去年生日時某位合作夥伴送的。
居家辦公，他做得最多的是召開視訊會議，一是講防疫精神，二是講落實政策的措施，三是給員工鼓舞打氣。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講話有點大有點空。
今天上午的會議尤其如此。螢幕上的小方格裏有三十幾張臉，大多數背景是家庭書房或臥室一角。劉天金注意到市場總監周宏身後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財務總監李潔的書桌上擺著一盆綠蘿，葉片有些發黃。
“各位同仁，我們正處在特殊時期，但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能體現我們集團‘同心同德，共克時艱’的企業精神。”劉天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絲奇異的回聲。
螢幕上的人們紛紛點頭。有人迅速記筆記，有人表情專注地盯著攝像頭。劉天金突然好奇，這些點頭是真心的，還是僅僅是鏡頭前的表演？在實體會議室裏，他能感受到氣氛的微妙變化，能捕捉到那些轉瞬即逝的表情。現在，隔著螢幕和網路延遲，一切都變得扁平而模糊。
“董事長，”市場總監周宏的聲音從音箱傳出，“陽朝的倉庫目前有六名員工處於隔離狀態，配送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按預案執行，啟動備用團隊。”劉天金回答得很快，這是上週已經討論過的情況。預案，預案，預案，他的世界如今充滿了預案。防疫預案、業務連續性預案、遠端辦公預案。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卻總有一種什麽東西在計劃之外悄然滋長的感覺。
會議結束，螢幕一個個變黑，最後隻剩下他自己攝像頭中的臉——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眼角皺紋潛藏，眼神裏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
也還好集團按部就班運轉著，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關閉電腦，劉天金靠在椅背上，目光飄向窗外。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園丁上週才來過，戴著口罩和手套，工作完成後迅速離開了，甚至沒像往常一樣喝杯茶。
他有些後悔沒在別墅庭院裏建一個泳池，那樣也可以鍛煉消遣時間。這個念頭最近頻繁出現。他想象著自己劃開水麵，感受水流掠過麵板，在規律的換氣和劃臂中放空大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這個精緻的籠子裏，雖然寬敞卻無法真正伸展。
“爸爸，我的網路又卡了！”
女兒小雨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焦躁。劉天金下樓，看到妻子段雪玉正在路由器前擺弄著，眉頭微蹙。小雨抱著膝上型電腦坐在沙發上，螢幕上是一個年輕女老師正在講解三角函式。
“明明上個月才升級了網路。”段雪玉頭也不抬地說。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紮起，與往常精緻得體的形象判若兩人。劉天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看到妻子穿職業裝了。以前她偶爾會去公司，總是穿著剪裁合身的套裝，恰到好處的妝容，一副隨時可以進入會議室的樣子。
“我來看看。”劉天金走過去，卻發現自己對家庭網路設定一無所知。他習慣於有人為他解決技術問題——辦公室有IT部門，家裏以前這些都由助理或段雪玉處理。
最終是段雪玉重啟了路由器解決了問題。小雨嘟囔著回到自己的房間，留下夫妻二人在客廳。
“你下午還有會嗎？”段雪玉問，聲音平淡。
“三點有一個，和分公司的。”劉天金回答，然後不知為何補充道，“不是很重要的會議。”
段雪玉點點頭，走向廚房：“那我簡單準備晚餐，小區管控又升級了。”
劉天金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們結婚也多年了，大部分時間忙碌。疫情後，段雪玉也不得不居家，卻似乎比他更適應這種慢下來的節奏。
午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三人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吃飯。小雨戴著耳機，顯然還在聽課。段雪玉偶爾給女兒夾菜，動作自然。劉天金突然意識到，這樣的家庭場景在過去七八年裏並不常見。他總是在外應酬，或者即使在家，心思也大半在工作上。
“王叔家的小狗生了四隻寶寶。”段雪玉突然說，“他在業主群裏發照片，問有沒有人想領養。”
劉天金抬起頭：“你想養狗？”
“小雨一直想要。”段雪玉看向女兒，“而且現在這情況，有條狗也許不錯。”
小雨摘下一邊耳機：“真的嗎？什麽品種？”
“好像是泰迪和比熊的串串，小小的，白色。”段雪玉說。
劉天金腦海中閃過庭院被小狗破壞的畫麵，閃過需要遛狗的日常責任，閃過那些不可避免的麻煩。他張嘴想要列出反對的理由——疫情期間不適合，家裏沒人有養狗經驗，他可能對狗毛過敏——但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他改變了主意。
“如果你想好了要照顧它，我們可以考慮。”他說。
小雨的眼睛亮了起來，段雪玉則給了他一個驚訝的眼神。這個小小的家庭決議，竟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成就感，比他今天上午批準的那個五百萬預算案更加真實。
下午的會議比他預想的要長。分公司經理們似乎把視訊會議當作了傾訴的機會，詳細報告著各地的防疫情況和業務挑戰。劉天金耐心聽著，時不時給出指示。他注意到自己開始記住一些細節——成浦區的李經理提到員工買菜困難，新浦區的王總說孩子在家上網課影響工作效率。這些細節在往常的報表和簡報中不會出現，它們太瑣碎，太個人。
會議結束後，劉天金沒有立即離開書房。他開啟手機，瀏覽新聞——感染數字又上升了，某個小區發現新的聚集性疫情，專家呼籲減少不必要的外出。世界在繼續運轉，卻以一種他不太熟悉的方式。
晚餐後，小雨回到房間完成作業，段雪玉在廚房收拾。劉天金走到庭院裏，他站在院子中央，想象著如果這裏有一個泳池會是什麽樣子。長方形的，長度至少二十米，池水在夜晚燈光下泛著藍光。他可以每天早上遊一千米，保持身材，清醒頭腦。
但真的隻是想要一個泳池嗎？劉天金捫心自問。也許他渴望的是一種象征——對空間的完全掌控，對自己時間的自主安排，一種即使在限製中也能創造自由的能力。在商場上，他擅長創造可能性，將資源重新配置，找到出路。但在這個圍城般的家裏，他感覺自己束手無策。
“在想泳池的事？”段雪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遞給他一杯熱茶。
劉天金接過茶杯，自嘲地笑了：“這麽明顯嗎？”
“你提過三次了。”段雪玉站到他身邊，也望向庭院，“其實空間是夠的，如果把那幾棵灌木移走，可以建一個不大的泳池。”
“現在施工隊進不來。”劉天金無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