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金這邊過得幸福美滿,而思遠地產王思權那邊則沒有那麽好過了。
思遠地產總部三十六層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王思權坐在長桌盡頭,手裏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投影螢幕上,紅色的虧損數字像血一樣刺眼——全國三十七個專案,有二十一個出現虧損,最嚴重的中原專案,每月淨流出兩千萬。
“王總,我們必須止血。”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第三季度財報如果再這樣,銀行那邊……”
“知道了。”王思權打斷他,鋼筆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說說你們的方案。”
人力資源總監李薇清了清嗓子:“傳統裁員,按照N 1賠償,我們初步測算需要準備八個億。而且,大規模裁員會引發輿論危機……”
“我要的不是問題,是解決方案。”王思權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法務總監張政緩緩開口:“其實,有個辦法可以把這個數字降到十分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張政開啟麵前的資料夾:“我們可以通過‘勞動關係轉化’,把正式員工轉為勞務派遣。這樣,裁員成本就轉嫁給了派遣公司。而且……”他頓了頓,“這些員工在法律上就不再是我們的員工了。”
“合法嗎?”李薇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張政笑了:“法律有灰色地帶。我們可以設計一套‘自願轉化協議’,讓員工簽字。再找幾家配合的人力資源公司,操作上……可以做到天衣無縫。”
王思權的鋼筆停止了敲擊。
“成本?”
“前期需要打點人力資源公司,大約兩千萬。但比起八個億的賠償金……”張政沒有說下去。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海。王思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
“去做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三個月內,完成第一批轉化。從那些虧損最嚴重的專案開始。”
中原“思遠·江悅府”專案工地上,三十七歲的專案經理陳建國拿到了那份改變他命運的檔案。
“勞動合同主體變更協議”——標題印得很正式。
人力資源部的女孩笑得很甜:“陳經理,這是公司架構調整。您的職位、工資、工作地點都不變,隻是勞動合同主體換成‘眾誠人力’這家專業公司。他們更懂人力資源管理,對您的發展更有好處。”
陳建國翻看著厚厚的協議:“為什麽一定要簽?”
“公司上市需要嘛,規範用工。”女孩保持著微笑,“您看,這裏明確寫著,您的工齡連續計算,所有待遇不變。而且,簽了這份協議,您還能拿到五千元的‘架構調整特別獎金’。”
五千元。陳建國想到兒子下學期的補習費,想到老家房子漏雨需要維修。
他猶豫了。
“如果不簽呢?”他問。
女孩的笑容淡了些:“那可能就要考慮是否適應公司新的發展階段了。您知道,現在集團不景氣……”
陳建國盯著協議上那句“本人自願申請變更勞動合同主體”,最終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間,全國有超過兩千名思遠地產的員工,正在簽下同樣的一份協議。
轉變發生在三個月後。
中原“思遠·光穀中心”專案突然宣佈停工,理由是“市場環境變化需要戰略調整”。作為專案成本控製的一部分,所有通過勞務派遣公司雇傭的員工,被通知“退回派遣公司”。
陳建國接到電話時,正在工地檢查混凝土澆注質量。
“陳先生,很遺憾通知您,由於思遠地產的專案調整,您的崗位被裁撤了。根據您與本公司簽訂的勞動合同,公司將支付您一個月工資作為經濟補償……”
“一個月?”陳建國愣住了,“我在思遠工作了十一年!那簽字說好的口頭協議就不算數了?”
“抱歉,您與思遠地產的勞動關係已經在三個月前終止。您與本公司建立勞動關係的時間,是從三個月前您簽署那份協議開始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陳建國在工地的塵土中站了很久。
傍晚,他在臨時搭建的工棚裏,遇到了同樣被“退回”的預算員小趙。小趙眼睛通紅:“我問了律師,律師說我們被套路了。那份協議……根本就是陷阱。”
“律師怎麽說?”陳建國問。
“律師說,這種操作在業內叫‘假派遣,真裁員’。思遠地產把老員工變成派遣工,等需要裁員時,就把人退給派遣公司。而派遣公司要麽賠很少的錢,要麽幹脆破產跑路。”
陳建國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微笑著遞給他協議的女孩,想起那五千元“特別獎金”。
原來,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
陳建國不是唯一醒悟的人。
被裁的前思遠地產設計副經理林芳,已經將思遠地產和眾誠人力一起告上了法庭。她的訴求很簡單:確認與思遠地產存在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關係,並要求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相當於二十一個月工資。
思遠地產的法務部最初沒把這起訴訟當回事。
“類似的案子我們處理過很多。”張政在內部會議上說,“法院通常尊重書麵合同。既然他們簽了協議,法律關係就很清楚。”
然而,他們低估了林芳的決心。
開庭那天,林芳拖著一個行李箱走進法庭。箱子裏裝著她十五年在思遠地產工作的所有證據:工牌、工資條、獲獎證書、年度考覈表、由思遠地產蓋章的工作證明、甚至還有和王思權在公司年會上的合影。
最關鍵的一份證據,是她偷偷錄下的一段音訊。
人力資源總監李薇的聲音從錄音筆裏傳出來:“林經理,這個協議就是走個形式,您的一切都不會變。公司上市需要,理解一下……”
法官反複聆聽了這段錄音。
思遠地產的律師辯稱錄音取證不合法,但法官當庭表示:“在勞動關係中,勞動者處於弱勢地位,對於可能影響其重大權益的事項進行錄音,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
庭審持續了六個小時。
判決在三十天後下達。法院認定:思遠地產通過簽訂變更協議的方式,將林芳的勞動關係轉移至眾誠人力,“係為規避用人單位法定義務而進行的虛假勞務派遣”,該轉移行為無效。林芳與思遠地產的勞動關係持續存在,思遠地產單方解除勞動合同違法。
判決書最後寫道:“用人單位利用自身優勢地位,通過形式上的手續變更,意圖割裂連續工齡、規避法定責任的行為,違背誠實信用原則,不應得到法律支援。”
林芳勝訴的訊息,像野火一樣在思遠地產被裁員工中傳開。
陳建國第一時間聯係了林芳介紹的公益律師。律師看了他的材料後,隻說了一句話:“你的案子比林芳的還要典型。你在同一個專案、同一個崗位工作了十一年,期間隻簽過一份協議。這根本不是勞務派遣,就是典型的勞動關係。”
“我們能贏嗎?”陳建國問。
律師笑了:“如果這樣的案子都贏不了,勞動法就該改了。”
陳建國提起了訴訟。和他一起的,還有中原專案的十七個老員工。
這還隻是開始。
在全國範圍內,思遠地產陸續接到了法院傳票。中原專案四十二人、平湖市專案三十五人、江海市專案二十八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訴訟一個接一個地來了。
思遠地產的法務部從最初的從容,變得手忙腳亂。原本隻有六個人的勞動法務團隊,緊急擴充到二十人,但仍然應付不過來。
“王總,我們必須調整策略。”張政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初的自信,“現在已經有六十七起訴訟,根據林芳案的判決標準,我們很可能要輸掉其中大部分。如果全部按照違法解除賠償,加上補繳的社保公積金差額,總成本可能超過……十五億。”
王思權站在同樣的落地窗前,但此刻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他眼中不再是輝煌,而是一片燃燒的戰場。
“當初你說,這個方案可以節省八個億。”他的聲音很冷。
張政低下頭:“我們沒想到法院會這樣判決……更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同時起訴。按照往常的經驗,勞動者維權成本高,很多人會放棄。但這次,他們好像有組織……”
“有組織?”王思權轉過身。
“是的。有個被裁員工建了微信群,現在已經加了五百多人。他們在群裏分享法律知識、律師資訊、庭審經驗。我們麵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個分散的個體,而是一個……共同體。”
王思權閉上眼睛。他想起多年前父親教他做生意時說過的話:“做生意可以精明,但不能缺德。缺德的錢,遲早要加倍還回去。”
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他明白了。
年底,思遠地產的危機全麵爆發。
四十三起勞動訴訟同時開庭,全國十七個城市的法院,在同一個月裏審理思遠地產的案件。媒體聞風而動,《房地產巨頭涉嫌違規裁員》《思遠地產的勞務派遣陷阱》《兩千員工的權益之戰》……類似的標題占據了財經版麵的頭條。
銀行打來電話,委婉地詢問是否需要“提前進行下一年度的授信評審”。
供應商要求縮短賬期。
而最讓王思權頭疼的,是那些還沒有起訴的員工。他們聚集在思遠地產各地的辦公樓前,舉著“還我工齡”“拒絕假派遣”的標語。社交媒體上,#思遠地產裁員陷阱#的話題閱讀量突破了三個億。
董事會上,王思權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壓力。
“王總,必須盡快止損。”最大的機構投資者代表直言不諱,“法律風險已經轉化為財務風險和聲譽風險。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解決方案和時間表。”
王思權看著會議室裏一張張嚴肅的臉,知道已經沒有退路。
“三天內,我會給出方案。”
會議結束後,他獨自在辦公室坐到深夜。桌麵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法務部測算的潛在賠償總額——十八點七億元;另一份是公關部準備的危機處理方案,核心建議是“承認部分操作不當,尋求和解”。
十八點七億。
這個數字,比他當初想“節省”的八個億,多了整整十億還不止。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但王思權知道,風暴遠未結束。這場由一紙協議引發的危機,正在撕裂他及他父親長期搭建起來的商業帝國。而更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那些簽下名字的員工,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們,那些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的普通人,他們手中沒有資本,沒有權力,但他們有法律,有時間,有絕不退讓的決心。
王思權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對數字的恐懼,而是對一種他從未真正理解的力量的恐懼——當普通人聯合起來,當他們手握法律的武器,當他們不再沉默。
牆上的時鍾指向淩晨三點。王思權拿起電話,撥通了張政的號碼。
“通知所有部門負責人,明天早上八點開會。”他頓了頓,“還有,聯係那些員工的律師,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坐下來談。”
電話那頭傳來張政驚訝的聲音:“王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思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這場仗,我們打不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