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劉天金有事沒事都會喊張傑來辦公室坐一坐,一是聊天開導,二是實則關心自己這個曾經的大學室友。
這天劉天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著張傑有些頹然地講述他和林小瑤之間的事情。張傑說,林小瑤看上了一款新出的奢侈品包包,暗示了他好幾次,他猶豫了,因為這個價格幾乎是他三個月的積蓄。結果林小瑤冷了他好幾天,資訊不回,電話不接。
“天金哥,你說,我是不是太小氣了?”張傑撓著頭,臉上寫滿了困惑與自我懷疑,“她說愛她就是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可我……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劉天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普洱。茶湯苦澀,一如他此刻被勾起的回憶。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嫋嫋的水汽,落到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過去。
那不是今生,是前世。
前世的他,和眼前的張傑何其相似。那時的他,也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掙紮在城市的邊緣,賺著勉強餬口的薪水。他對自己苛刻到了極點,一件T恤穿到領口變形也捨不得扔,鞋櫃裏清一色的網購爆款,沒有一雙超過五十塊。冬天裏,那件總也洗不幹淨的羽絨服,填充物結塊,根本抵擋不住北方的寒風。
可偏偏,他也遇到了一個“林小瑤”。那個女孩,名字他已經記不清了,或者說,是他刻意不願去記起。隻記得她明媚的笑容,像帶著鉤子,總能勾走他本就幹癟的錢包裏的最後幾張紙幣。她喜歡高階餐廳的氛圍,喜歡商場櫥窗裏閃耀的飾品,喜歡在朋友圈曬出別人送她的禮物。
麵對她,前世的劉天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他自卑,怯懦,彷彿隻有通過不斷的物質付出,才能勉強維係住那份看似美好,實則虛幻的關係。他記得自己曾連續吃了一個月的饅頭鹹菜,隻為在她生日時送上一瓶她隨口提過的品牌香水。他記得在那個寒冷的冬夜,他穿著那件漏風的羽絨服,在她們公司樓下等了兩個小時,隻為把她喜歡的熱奶茶送到她手裏,換來她一句輕飄飄的“謝謝”,和匆匆離去的背影。
最後呢?最後自然是沒有結果的。她帶著他省吃儉用“投資”在她身上的那些價值,輕盈地投入了另一個更能滿足她物慾的男人的懷抱。留給他的,隻有空蕩蕩的錢包,和被踐踏得一文不值的真心。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自我否定,時隔兩世,此刻想起,依然讓劉天金的心口微微發悶。他不是心疼那些錢,是心疼那個曾經卑微到塵埃裏的自己。
“張傑,”劉天金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你不是小氣。真正健康的感情,是相互體諒,是共同規劃未來,而不是單方麵的索取和滿足。一個人如果隻看重你能給她什麽物質,而不是你這個人本身,那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走不長遠。”
他看著張傑迷茫的臉,彷彿看到了前世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一種強烈的同情和想要拉他一把的念頭油然而生。林小瑤這樣的女人,或者說這種建立在純粹物質索取上的關係模式,在當今社會確實屢見不鮮。他不能讓張傑重蹈自己前世的覆轍。
“別鑽牛角尖了。”劉天金站起身,走到張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很大,好女孩也多的是。眼光放長遠點,找個懂得欣賞你,心疼你的人。”
他有意無意地開始創造機會。公司內部的小型團建,他會特意安排張傑和段雪麗分在一組。段雪麗是公司市場部的新銳又是自己的小姨,性格開朗大方,做事幹脆利落,眼神清正,沒有林小瑤那種算計和浮躁。有時專案忙需要加班,劉天金也會以“慰勞辛苦”為由,讓張傑順便送段雪麗回家。
起初,張傑還有些沉浸在失戀(或者說被利用)的情緒裏,對段雪麗隻是普通的同事禮貌。但段雪麗的性格就像她的名字,雪一樣清新,麗而不豔。她工作認真,思維敏捷,在小組討論中常常能提出建設性的意見。私下裏,她又很懂得生活,會帶自己烤的小餅幹分給同事,會推薦價效比高又美味的小館子。
一次,公司接手一個重要的專案,張傑和段雪麗作為核心成員,連續加班了一週。最後一天晚上,終於搞定所有細節,兩人都累得幾乎虛脫。劉天金作為老闆,親自來慰問,並笑著對張傑說:“護花使者的任務交給你了,務必把雪麗安全送到家。”
那天晚上,或許是因為卸下了工作的重擔,或許是深夜容易讓人敞開心扉,在送段雪麗回家的路上,張傑罕見地談起了自己和林小瑤的事,語氣裏帶著釋然後的自嘲。段雪麗安靜地聽著,沒有過多的安慰,隻是在最後淡淡地說了一句:“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纔是最大的浪費。你看,沒有她,我們這個專案不是也完成得很漂亮嗎?你的能力,值得被更好的人看到。”
這句話,像一縷清風,吹散了張傑心中最後的陰霾。他側頭看著身旁的女孩,路燈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輪廓,眼神堅定而溫暖。那一刻,他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從那以後,張傑和段雪麗的接觸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他們會一起討論工作,也會聊起各自的興趣愛好,發現彼此竟有很多共同話題。張傑發現,和段雪麗相處,他感覺很輕鬆,很自在,不需要刻意偽裝,不需要擔心說錯話。他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段雪麗也確實如劉天金所觀察的那樣,對踏實、有上進心的張傑頗有好感,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同事們的悄然關注下,慢慢升溫,走得越來越近。
劉天金偶爾在辦公室看到他們低聲交流工作時默契的樣子,或是午休時一起在休息區喝咖啡閑聊的場景,嘴角總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欣慰的笑意。撮合他們,或許是他對這一世,那個曾經卑微的前世自己,一種遲來的慰藉和補償。
而就在他為企業發展勞心勞力,也為身邊人的幸福略盡綿薄之力時,他生命中另一份最重要的期待,也即將瓜熟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