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門外傳來幾聲克製而清晰的敲門聲,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請進。”劉天金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慣常的、毫無波瀾的沉穩,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門被輕輕推開,張傑走了進來。他身形不算高大,穿著一身熨帖但看得出穿了有些年頭的藏藍色西裝,臉上帶著職場人慣有的、一絲不苟的恭敬。“劉總,您找我有什麽事要吩咐嗎?”
劉天金抬起眼,目光在張傑略顯緊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嘴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麵那張線條流暢、質感厚重的真皮座椅:“老同學,這裏沒外人,快請坐。別那麽拘束,我倆誰跟誰?當年在大學宿舍,可是連泡麵都能分著吃最後一口的交情。”
這親切的話語像是一道暖流,稍稍融化了張傑刻意維持的職業外殼。他依言坐下,身體卻似乎無法完全放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他努力想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老劉,你這麽神神秘秘地叫我上來,又不說什麽事,搞得我……還真有點緊張了。”
“能有什麽大事?”劉天金身體向後,舒適地靠進寬大的老闆椅裏,雙手交叉隨意地放在身前,“就是隨便聊聊,關心一下你最近工作和生活怎麽樣?還順心嗎?”
張傑連忙點頭:“工作都挺好的,感謝劉總關照,專案進展也順利。”
劉天金卻微微搖了搖頭,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張傑身邊,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和親近。“這辦公室裏說話太悶氣,規矩多。走吧,陪我出去透透氣,帶你坐我的座駕去兜兜風!”他的語氣輕鬆而自然,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張傑眉宇間那一抹難以化開的愁緒。他知道,這位老同學最近的“不順心”,絕非來自工作。
“好,聽劉總的。”張傑從善如流地起身。
兩人乘坐專屬電梯直達地下車庫,那輛線條優雅、漆麵如鏡的黑色賓士靜臥在專屬車位上,如同一位蟄伏的紳士。劉天金熟練地拉開車門,示意張傑上車。車內,高階皮革的馨香與精密的科技感撲麵而來,與辦公室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奢華空間。引擎啟動,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隨即歸於平穩的靜謐。
車子駛出市區,向著平湖風景區開去。劉天金沒有選擇嘈雜的鬧市或高檔的會所,而是徑直開往這處幽靜的所在。
到了平湖停車場,劉天金利落地開啟後備箱,裏麵竟整齊地擺放著兩套專業的釣魚裝備。“老同學,來,今天啥也別想,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好好釣釣魚,放鬆放鬆!公司裏天大的事,今天也給我放一放!”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套漁具遞給張傑,動作嫻熟得像是個老手。
張傑看著遞到手中的魚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觸動。“好的,劉總。”這一次,他的應答少了幾分公式化,多了些真誠。
“你想玩台釣還是路亞?”劉天金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釣線一邊問。
“我……還是台釣吧,安靜些。”張傑回答。他需要這份能夠讓人沉靜下來的活動。
“成,那我也陪你玩台釣,好久沒靜下心來守一守了。”劉天金爽快地說道。
尋了一處樹蔭下的好位置,兩人支開釣箱,調漂、和餌、打窩,一係列準備工作默契而安靜。湖麵波光粼粼,偶有白鷺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出乎劉天金意料的是,看似心緒不寧的張傑,釣魚水平竟相當不錯。下竿不到半小時,他已經接連上了兩條半斤多的鯽魚,銀亮的魚鱗在陽光下閃爍,魚尾拍打水麵的聲音顯得格外有力。
“可以啊老同學!”劉天金適時地送上讚揚,他放下自己的魚竿,認真地看向張傑的漁獲,“你這釣魚水平深藏不露啊!看這拉鉤的姿勢,穩準狠,一看就是老手!心態調整得也快,剛纔在辦公室還愁雲慘淡的,這會兒就進入狀態了。”
張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那尾活蹦亂跳的鯽魚小心放入魚護:“運氣,純粹是運氣。主要是這地方選得好,魚口不錯。”
又靜默地釣了片刻,氣氛在湖水與微風的作用下,變得愈發鬆弛。劉天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看似隨意地重新丟擲一竿,目光落在微微顫動的浮漂上,用一種不經意的口吻切入正題:“老同學,感覺你最近壓力挺大的,眉心的‘川’字都快能夾住蚊子了。工作上要是有難處,盡管跟我提。要是生活上……有什麽不方便跟別人講的困難,也跟我說道說道?看看我這個老同學,能不能幫上點忙?”
這句話像是精準地觸動了某個開關。張傑握著魚竿的手不易察覺地緊了緊,浮漂在水麵輕輕晃動,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隻是低聲道:“沒什麽,劉總,就是些私事,瑣碎。”
劉天金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著,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過了一會兒,他才用一種更關切地語氣試探道:“是不是……錢方麵不夠周轉了?如果是因為這個,你別不好意思開口,我給你這邊薪資待遇再調整一下,總能解決的。”
“不,不是錢的問題……”張傑猛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掙紮和窘迫,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劉總,我……我最近談了個女朋友。”
“哦?這是好事啊!”劉天金故作驚喜,心中卻暗道一聲‘果然’。
“可是……”張傑的語氣變得苦澀起來,“她花錢……花錢好像流水一樣,根本沒有節製。上個月,她看中了一款二十多萬的代步車,軟磨硬泡,我……我腦子一熱,就用幾乎所有的積蓄給她買了。我以為這樣她就能安心跟我過日子了。可這個月,她又看上了一款限量款的包包,要八萬多,我不答應,她就……她就跟我大吵大鬧,說我不愛她,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已經好幾天不理我了。”他越說聲音越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劉總,你說……我是不是,被人當成魚給養了?還是條專門負責餵食的傻魚?”
聽完張傑帶著痛苦和迷茫的傾訴,劉天金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湖麵收回,鄭重地看向張傑,語氣變得嚴肅而真誠:“老同學,既然你提到了這個。我也不瞞你了。我確實偶然看到過你和她在一起,感覺……有些不太對勁。作為朋友,也是你的老闆,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所以……私下請人瞭解了一下她的情況。這件事我做得可能有些越界,希望你不要怪我。”
張傑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搖頭,眼中急切更甚:“不怪你,老劉,我怎麽會怪你!你調查出什麽了?快告訴我!”
劉天金歎了口氣,選擇坦誠相告:“你那位女朋友,在和你交往的同時,還經常出入一些高階的娛樂場所和私人會所,接觸的人也比較複雜。她的消費水平,遠遠超出一個普通白領的正常收入所能支撐的。而且,據我所知,她同時和幾位條件不錯的男性保持著比較‘密切’的聯係。”他頓了頓,觀察著張傑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繼續道,“所以,作為老同學,也是過來人,我給你的建議是,長痛不如短痛,趁早分手。我知道這樣說很直接,也很讓你為難,但現實往往就是這麽殘酷。一個隻把你當作提款機的伴侶,她的**是永遠填不滿的。你的真心和付出,值得放在更好的人身上。以你的人品和能力,還怕找不到真心實意對你的好姑娘嗎?”
一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讓張傑從那個用金錢和自我欺騙編織的美夢中徹底驚醒。他呆呆地看著水麵,半晌沒有說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被欺騙的憤怒,有看清事實的羞愧,也有割捨一段感情的痛苦。最終,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劉總,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知道該怎麽做了!回去我就跟她分手,徹底斷幹淨!”
看到老同學終於下定決心,劉天金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再次拍了拍張傑的肩膀,這次用了些力氣,帶著鼓勵和支援:“這就對了!拿得起放得下,纔是大丈夫!你也別氣餒,好女孩多的是。我這邊幫你多留意著,身邊要是有品貌兼優、適合你的女生,到時候一定給你介紹!”
正事談完,壓在心頭的大石彷彿也被移開。張傑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兩人之間的氣氛也回歸了大學時代那種純粹的熟稔。他們一邊盯著浮漂,一邊聊起了當年在大學的趣聞軼事——一起在宿舍熬夜打遊戲看鬼片,一起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一起在期末考試前瘋狂背書,一起在路邊攤就著花生米喝最便宜的酒,暢想看似遙遠未來……
夕陽的餘暉將湖麵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魚竿再次揚起,這次是劉天金釣上了一條漂亮的錦鯉,他笑著將其放回水中:“討個吉利,時來運轉!”
看著老同學臉上終於露出的、發自內心的些許笑容,劉天金知道,這段走偏的感情帶來的陰霾正在散去。他相信,以張傑的堅韌和踏實,很快就能從這次挫折中走出來,迎接真正屬於他的、晴朗的天空。而作為朋友,他能做的,便是在對方迷茫時,遞上一盞照亮前路的燈,如同這平湖的晚風,溫柔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