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麵容,卻模糊不了各自心中的算計。張昊那番滴水不漏的推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王思權蓄勢待發的收購試探,瞬間失去了著力點。
他臉上那誌在必得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旋即恢複如常,甚至笑得更加爽朗,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哈哈哈,理解,理解!”王思權端起酒杯,自顧自地抿了一口,“李長順董事長嘛,我也是久聞大名,隻是緣慳一麵。有機會,倒是真要拜會一下。”他話雖如此,卻不再糾纏於收購話題,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悅動天地的夜景,語氣帶著幾分讚歎,卻又暗藏機鋒:“不過說真的,劉總,你這悅動天地運營得是真不錯。你看看這人流,這氛圍,尤其是這頂層生態區的設計理念,在國內都是超前的。但是……”他拖長了語調,像一個高明的獵手,在欣賞獵物時,也不忘指出其可能存在的弱點,“不知道劉總有沒有考慮過,這種重生態、重體驗的模式,雖然吸引了客流,但坪效(單位麵積營業額)是否達到了最優?維護成本是不是太高了點?而且,我粗略看了看,品牌組合似乎還可以更‘精英化’一些,現在顯得有些……嗯,過於‘親民’了。”
劉天金心中凜然。王思權果然不是隻會吃喝玩樂的草包,這番話看似隨意點評,實則直指悅動天地運營模式的核心爭議點——為了營造獨特的體驗和環境,是否犧牲了部分商業效率?他這是在質疑悅動天地商業模型的極限和可持續性。
“王總目光如炬,一語中的!”劉天金立刻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心裏卻飛速盤算著如何回應,“您提到的這幾點,確實是我們一直在思考和平衡的問題。悅動天地從立項之初,定位就不是做一個單純的購物中心,我們更想打造的,是一個城市客廳,一個生活方式的載體。所以,在坪效和體驗之間,我們更傾向於後者。當然,您說的維護成本和品牌升級,我們也一直在優化。畢竟,商業嘛,最終還是要有健康的現金流支撐。”他既承認了問題,又重申了自己的核心戰略,不卑不亢,將王思權的“指點”化解於無形。
“城市客廳,生活方式……有意思。”王思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若有所思,“劉總的理念很超前。不過,資本市場的耐心,有時候是有限的。尤其是在經濟週期波動的時候,過於‘理想化’的模型,可能會麵臨更大的壓力。”他這句話,已經帶上了一絲隱約的威脅,暗示如果市場環境變化,或者來自資本方的壓力增大,悅動天地目前的模式可能難以為繼,屆時,他王思權和思遠地產,或許就是那個“收拾局麵”或者“趁火打劫”的人。
劉天金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裏卻罵了一句“老狐狸”。他正要開口,王思權身邊一位穿著香奈兒套裝,氣質相對沉穩,看起來不像純粹花瓶的女伴卻忽然輕聲插話,聲音柔美,內容卻讓人心驚:“王董,劉總,我倒是覺得,悅動天地這種模式,如果結合思遠地產在高階住宅和文旅專案上的資源,進行深度聯動,或許能產生更大的化學反應呢。比如,將會員體係打通,或者打造專屬的定製化服務動線……”
這女人不簡單!劉天金和張昊交換了一個眼神。王思權帶她來,恐怕不隻是為了炫耀美色,此女在商業上似乎也有一定的見識,這番話看似是在附和、暢想,實則是在為王思權後續可能的整合方案做鋪墊,是在試探悅動天地與思遠體係融合的可能性。
王思權讚賞地看了那女伴一眼,顯然對她的“助攻”十分滿意。“哦?莉莉也看出門道了?說說看,怎麽個聯動法?”他順勢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操作層麵,試圖在看似閑聊中,套取更多關於悅動天地運營細節、會員資料乃至未來規劃的資訊。
劉天金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給張昊遞了個眼色。張昊會意,馬上接過話頭,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悅動天地一些已經公開的、宏大的、但實則經過包裝的“未來規劃”,比如引入更多沉浸式藝術展覽、打造親子科普教育基地等,這些聽起來很美,但要麽投入巨大週期長,要麽短期內難以見到顯著經濟效益,目的就是讓對方覺得“投入高、見效慢”,從而知難而退。同時,對於涉及核心資料的會員資訊、品牌租約細節、財務模型等,則用“這部分由專門團隊負責,我需要核實一下具體資料”等藉口,輕巧地帶過。
一時間,包間裏彷彿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攻防戰。王思權一方不斷丟擲各種角度的問題,試圖找到悅動天地商業模型的薄弱環節,或者撬開資訊的縫隙;而劉天金和張昊則嚴防死守,一方麵用各種讚美和附和穩住王思權的情緒,另一方麵在關鍵資訊上守口如瓶,將所有實質性問題要麽模糊化,要麽推向大股東李長順,要麽以需要進一步研究為由拖延。
劉天林則扮演著調和劑的角色,不時地招呼大家品嚐新上的特色菌菇,或者講一兩個關於食材采集的小趣聞,緩和著略顯緊張的氣氛。
這場火鍋宴,就在這種表麵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內裏唇槍舌劍、暗流洶湧的狀態中,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王思權帶來的四位美女,後期似乎也感到有些無聊,低聲交談的內容漸漸轉向了最新的珠寶、時裝秀和旅行見聞。
終於,王思權看了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理查德米勒,似乎覺得今晚能獲取的資訊已經到此為止,再待下去也無益。他用餐巾擦了擦手,姿態慵懶地站起身:“劉總,張總,劉老闆,感謝今晚的盛情款待!這林中菌菇火鍋,名不虛傳,悅動天地,也確實讓我印象深刻。”
劉天金等人連忙起身相送,臉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王總您太客氣了,您能賞光,是我們的榮幸!以後常來,隨時歡迎!”
一行人再次簇擁著王思權和他的女伴、保安,浩浩蕩蕩地走出火鍋店,穿過依舊人流如織的商場中庭,走向門口的車隊。吸引了不少顧客好奇和羨慕的目光。
站在車旁,王思權再次與劉天金握手,這一次,他的手掌幹燥而有力,眼神銳利,彷彿要穿透劉天金的瞳孔,直抵內心:“劉總,今晚聊得很愉快。悅動天地是個好專案,我會持續關注的。也希望我們未來,能有更多的……交流機會。”他刻意在“交流機會”上加重了語氣,含義不言自明。
“一定,一定!期待與王總的下次交流!”劉天金用力回握,笑容燦爛,彷彿聽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車隊緩緩駛離,尾燈匯入城市的車流,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影,劉天金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才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轉頭對張昊和劉天林沉聲道:“我們去辦公室。”
幾分鍾後,在劉天金那間可以俯瞰全場的頂層辦公室裏,氣氛嚴肅。
“哥,這王思權,來者不善啊。”劉天林心有餘悸地說道,“他身邊那個女人,問的問題都很刁鑽。”
張昊點點頭,補充道:“他根本沒有放棄收購的打算。今晚與其說是來考察,不如說是來宣戰和試探虛實的。他指出了我們模型的問題,也展示了他的資源和整合思路。後麵,他肯定會從其他方麵施加壓力。”
劉天金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望著腳下依舊燈火輝煌的悅動天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眼神中不再有剛纔在飯局上的諂媚與討好,而是恢複了平日的冷靜與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狠厲。
“他知道很難從我們和李長順這裏直接開啟缺口。”劉天金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所以,他接下來可能會玩別的花樣。”
“您是指?”張昊問道。
“幾個方向。”劉天金走到辦公桌前,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光滑的桌麵上劃拉著,“第一,資本市場。他可能會在二級市場悄悄吸納悅動天地專案公司可能存在的少量流通股,或者尋找我們其他小股東,高價收購他們手裏的股份,哪怕隻能拿到一小部分,也能在董事會裏埋下釘子,製造麻煩。昊子,你立刻著手,秘密排查所有小股東的動向和背景,確保萬無一失。”
“明白!”張昊立刻記下。
“第二,輿論戰和政策層麵。”劉天金繼續分析,“他可能會利用媒體,唱衰我們這種‘高投入、慢回報’的模式,質疑我們的財務狀況,或者從環保、消防等各個角度,找我們的麻煩,影響我們的聲譽和運營。甚至不排除,他會動用一些關係,在未來的政策審批上給我們設定障礙。這方麵,我們需要提前做好公關預案,並且加強與相關主管部門的溝通。”
“第三,也是最陰險的一招,”劉天金的目光掃過兩人,“挖角。悅動天地能成功,核心在於我們有一支成熟、瞭解本地市場、且忠誠的運營團隊。王思權很可能開出我們無法拒絕的天價,來挖走我們的核心骨幹,特別是你,張昊。一旦團隊動蕩,運營出現問題,他再趁虛而入,收購的阻力就會小很多。”
張昊神色一凜,鄭重道:“劉總放心,我知道輕重。”
劉天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當然信你。但也要提醒團隊裏的其他人,提高警惕。另外,天林,”他看向弟弟,“你的火鍋店現在是我們的一個據點,以後類似的接待可能還會有,你要更加留意,尤其是員工,不能泄露任何關於商場運營的非公開資訊。”
“哥,我懂。”劉天林重重地點了點頭。
佈置完這一切,劉天金再次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如同跳躍的血管。王思權的到來,像一條鯰魚,攪渾了原本平靜的水塘。他知道,從今晚開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這場圍繞悅動天地控製權的商戰,將不再侷限於飯桌上的虛與委蛇,而是會延伸到資本、輿論、人才乃至更隱秘的戰場。這是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李長順的電話。電話接通,他言簡意賅:“李總,魚餌吃了,但魚沒走,看樣子,要準備下網了。”
電話那頭,李長順沉默片刻,隻回了四個字:“知道了,按計劃進行。”
夜色中的悅動天地,依舊繁華喧囂,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但隻有身處風暴中心的人才知道,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已然變成了洶湧的漩渦,隨時準備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