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幹就幹，周宏和周婉兩兄妹也是快速行動起來，本來打算分別回去麵見他們的父親和母親的。但周婉轉念一想自己從小就和父親生分，訂婚了就該自己親自跑一趟。因此就變成了周宏去見他的母親，周婉去見她的父親。
周婉踏上去往父親家的路時，心情是複雜而沉重的。那是一條她童年時期走過無數次、每次都伴隨著忐忑與期盼的路。記憶中的家，總是彌漫著刺鼻的酒精味和壓抑的沉默。
父親周大年，離異之後，那個曾經嗜酒如命的男人，像一座風雨飄搖中的孤山，橫亙在她整個灰暗的少女時代。他隻負責哥哥周宏的養育，對她這個女兒，近乎視而不見。學費、生活費，母親咬著牙東拚西湊，而父親，他的錢似乎都流進了村頭那家小酒館的無底洞。
車子在村口停下，周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壓下去。如今的村莊已經變了模樣，泥濘小路變成了水泥道，但父親那棟老房子的位置卻沒變。她推開虛掩的院門，意外地發現小院收拾得幹幹淨淨，牆角邊甚至還種上了幾壟綠油油的蔬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生機。
父親正坐在院中的一把竹椅上，眯著眼，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陽光透過葡萄藤架的縫隙，在他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老了，真的老了。那個曾經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掀翻桌子的暴戾男人，如今蜷在椅子裏，竟顯出幾分佝僂和落寞。
“爸。”周婉輕聲喚道。
周大年聞聲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隨即又被一種更深沉的侷促所取代。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婉……婉兒來了？快，快進屋坐，外頭曬。”他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早已沒了當年的粗聲大氣。
屋裏也收拾得異常整潔，雖然傢俱陳舊，但窗明幾淨，空氣中再也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酒味。周大年忙不迭地給女兒倒水，用的是一個印著紅喜字的嶄新搪瓷杯，水溫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您……身體還好嗎？”周婉捧著水杯，打破沉默。她原本準備好的，關於訂婚的種種說辭，在見到父親這般模樣後，竟有些難以啟齒。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帶著一種宣告勝利的姿態而來，看，沒有你，我也長大了，而且要嫁給一個好人家了。可此刻，她心中翻湧的，卻是一種酸楚的憐憫。
“好，好著呢。”周大年連連點頭，目光卻有些躲閃，“你……你工作忙，不用總惦記我。”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才低聲說道。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那上麵有他年輕時用煙頭燙出的痕跡，如今看來像是一種恥辱的烙印。“劉家那小子……天林，是吧？你哥曾經打電話跟我說過，人挺踏實，家境也好。”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裏混雜著愧疚、欣慰，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覺得好，就好。爸……爸沒意見。”
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人老之後，或許是後知後覺，年輕時被酒精麻痹的神經在清醒後變得格外敏感，那些被忽略、被傷害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日夜衝刷著他的良心。他清楚地記得，女兒小時候是如何躲在門後，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恐懼地望著他發酒瘋；記得她母親帶著她離開時，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他這輩子，對得起的人不多，最對不起的，就是眼前這個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
“嗯，他對我很好。”周婉輕聲應著，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在父親這番笨拙而真誠的話語中，悄然融化了一絲。她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反對或者冷漠，反而是一種近乎卑微的讚同，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戰鬥”姿態都失去了目標。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年喃喃著，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爸……爸以前……混賬……”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哽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你以後，好好過日子，爸……爸就放心了。”
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深陷的眼窩裏滑落，砸在陳舊的水泥地上，瞬間洇開一小團深色。這滴淚，彷彿有千斤重，砸碎了周婉心中最後一道冰牆。她從未想過，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男人，會在她麵前流淚懺悔。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上。“都過去了，爸。”她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訂婚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初八，就還有一個星期了，和天林的哥哥嫂子一起辦。”
“好，好，熱鬧，熱鬧好……”周大年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握得緊緊的，彷彿生怕一鬆手，這短暫的溫情就會消失。
與此同時，周宏在母親家裏，氣氛則要輕鬆溫馨得多。
周母聽到女兒要訂婚的訊息，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盛放的秋菊。她拉著兒子周宏的手，一連聲地問：“真的？定了？是天林那孩子？哎呦，這可太好了！”她忙不迭地給兒子削蘋果，泡茶，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媽，您別忙了，坐下歇會兒。”周宏笑著把母親按回椅子上，“婉兒和天林感情很好，劉家條件也不錯，經濟上有基礎，婉兒過去不會吃苦的。您就放心吧。”
“放心，放心！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周母抹了抹高興出來的眼淚，“天林那孩子，一看就是穩重可靠的。你是沒看見，他每次送婉兒回來，那眼神，滿滿的都是她。我這閨女，命苦了那麽些年，現在總算有人疼了，我這心裏的大石頭啊，總算能落地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語裏全是滿足和欣慰。
對於劉天林和周婉提議的，將訂婚日子與劉天金、段雪玉的安排在同一天，雙方父母在經過最初的些許訝異後，也都表示了理解和讚同。劉家父母覺得雙喜臨門，是吉兆，宴席同時舉辦，既熱鬧又省事。周大年在周宏的勸說下，自然沒有異議。周母更是開明，覺得隻要孩子們自己願意，怎麽方便怎麽來。
於是，訂婚前的各項事宜便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其中最令人期待的一項，便是兩對新人事先約好，要一起前往以古典園林聞名遐邇的江南市拍攝婚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