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金輕輕帶上弟弟劉天林新房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將屋內溫馨的燈光和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隔絕在內。
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獨自在樓道裏靜立了片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家庭聚會的飯菜香氣,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暖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微弱的火星在漸濃的暮色中明明滅滅。
深深的感慨,如同這吐出的青色煙圈,緩緩彌漫開來,沉重而又帶著一絲釋然。在他的前世記憶中,那個如同鏽蝕膠片般反複播放的影像裏,弟弟劉天林的三十三歲,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灰暗色調。
那時的天林,像一顆被遺忘在龐大工業機器角落的螺絲,日複一日地禁錮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每天麵對著蒼白刺眼的熒光燈,重複著十二小時單調無比的打螺絲動作。
下班後,疲憊如同濕透的棉襖緊緊包裹著他,吞噬掉所有的精力與熱情,哪還有心思和力氣去觸碰愛情那奢侈的玩意兒?更別提什麽女朋友,弟弟似乎都未曾真正品嚐過戀愛的滋味,情感世界一片荒蕪,帶著處男的青澀與窘迫,在社會的底層艱難掙紮。
“好在……一切都不同了。”劉天金將煙蒂摁熄在樓道垃圾桶頂部的沙盤裏,喃喃自語。這一世,他憑借著先知先覺的記憶和拚死的努力,成功地扭轉了命運的航道。在他的全力幫襯和刻意引導下,劉天林的職業生涯劃出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向上飛揚的軌跡。
雖然起點依然不高,但至少徹底擺脫了那吞噬青春的工廠牢籠。如今的劉天林,是他劉天金旗下產業中一家業績頗為亮眼的精品店的店長,手下管理著幾名員工,談吐、見識、自信,都與前世那個沉默寡言、眼神麻木的打工仔判若兩人。
目前來看,這份工作的前景、收入以及社會認同感,遠比在工廠裏渾渾噩噩要強上太多了。劉天金走到樓道窗邊,望著窗外城市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一切都像是在朝著好的方向穩步前進,這種親眼見證身邊親人命運得以改寫,並且呈現出樂觀向上精神麵貌的成就感,比他自己在商場上斬獲任何一單大生意都來得更讓他心潮澎湃,更覺踏實慰藉。
而更讓他感到命運奇妙交織的,是弟弟女友周婉的身份。周婉的哥哥周宏,是他大學的室友,是那個曾經一起在宿舍裏通宵打遊戲、一起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一起在期末考前熬夜突擊複習的鐵哥們“老豬”。如今,周宏也在他的公司裏擔任要職,負責管理四家精品店的運營,職位是經理,正好比店長劉天林高一個級別。這種同學、朋友、同事、乃至即將成為親戚的多重關係網,讓劉天金在感到複雜之餘,更多的是有一種“圈子”正在穩固形成的安心感。
他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轉身走向樓下停著的那輛黑色賓士。坐進駕駛座,真皮座椅傳來熟悉的包裹感。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車內隔絕了外界的嘈雜,更適於處理一些重要的人際關係。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那個存了七八年、備注早已從“周宏”改成“老豬”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邊傳來周宏略顯疲憊但依舊清晰的聲音:“喂,劉總?”比起大學時代那種毫無顧忌的咋呼和嬉笑怒罵,如今周宏的語氣裏,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份對上司、對老闆的恭敬與敬畏。這種變化劉天金早已察覺,也理解這是職場和身份帶來的必然距離,但他內心深處,還是更懷念那個可以互相插科打諢、口無遮攔的兄弟。
“老豬,晚飯吃了沒?”劉天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大學時一樣隨意,試圖拉近那層無形的隔閡。
“沒呢,剛核對完今天四家店的銷售業績,表格和資料都對得我頭昏眼花,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去!咋啦劉總?有什麽指示嗎?”周宏的回答依舊保持著工作匯報式的條理。
“辛苦了,老豬。”劉天金先道了聲辛苦,然後話鋒一轉,帶著抑製不住的笑意,“看來我倆這關係,快要從老同學、老同事,再更進一步,升級成親家了!”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帶著幾分驚疑和探究:“有這好事?說來聽聽?我怎麽不知道我家哪顆白菜要被你家……或者被你家哪位拱了?”周宏下意識地用回了大學時互損的語氣,但很快又收斂了些。
“哈哈哈!”劉天金被他的反應逗得大笑起來,“還能有誰?你那個聰明能幹的貓妹妹周婉,跟我家那個以前不開竅的傻弟弟天林,正在談戀愛啊!你這當哥哥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哈哈哈哈!”他故意把“貓妹妹”和“傻弟弟”這兩個大學時的戲稱搬出來,試圖喚起更多往日的情誼。
周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才謹慎地回答道:“說實話,不是完全沒感覺。他們畢竟都是我的直係下級員工,平時我給他們開會,或者去店裏巡視的時候,隱約能察覺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氛,眼神、偶爾的互動,比普通同事要默契和親近些。但我也不好意思點破,更不好過多幹涉。都是成年人了,隻要不影響工作,你劉總又不反對辦公室戀情,我自然也是持開放態度。”
“反對?我為什麽要反對?”劉天金語氣輕快地說,“我看他們這段戀情,非但不是壞事,反而對兩個人都是極大的促進和提升。你是沒看見,為了能更好地匹配對方,或者在事業上能齊頭並進,兩人都在私下裏想方設法地提升自己的知識水平和管理能力。別看他們初始學曆都不算高,可現如今天林的管理思路、婉妹的業務能力、看待問題的眼界,我可是都看在眼裏,比剛來公司那會兒,進步了何止一星半點!我是非常讚許的。”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作為長輩(雖然是哥哥)和老闆的雙重欣慰。
“劉總你滿意就好,這是最重要的。”周宏的語氣也放鬆了不少,“平時工作上,我對他們該嚴格要求的地方絕不會放鬆,該督促的時候也會時不時敲打一下。畢竟,在管理鏈條上,我對他們負有直接的、每週例行的管理責任,這一點我始終是清楚的。”
“哎,周哥,”劉天金突然換了稱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麽一來,我以後都不敢隨便喊你‘老豬’這個外號了,得改改稱呼了,顯得鄭重些。老豬那種大學時代的昵稱,我以後得注意場合,盡量不用了哈,哈哈哈哈!”
“別別別!”周宏這次回應得很快,帶著真誠的笑意,“稱呼我真不在乎。被你從大一入學沒幾天就開始喊,一直喊到現在,都七八年了,我早就習慣了,甚至覺得無比親切。你要真突然一本正經地叫我‘周經理’或者‘周哥’,我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咱倆關係疏遠了似的。還是‘老豬’好,聽著踏實!”他的笑聲透過話筒傳來,驅散了一些職場帶來的僵硬感。
“好,那就聽你的,老豬。”劉天金從善如流,接著把話題引向更實際的方向,“還有個事情,你看,他們兩個年輕人,感情穩定,工作也上了軌道,年紀也確實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我們作為雙方家裏目前最能說得上話的兄長,是不是應該推動一下,找個時間,安排他們正式見一下雙方父母?把關係確定下來,也好了卻長輩們的一樁心事。”
提到父母,電話那頭的周宏明顯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稍微有些複雜:“這個事情……我明白了。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跟家裏知會一聲。不過我爸媽的情況,劉總你也清楚,他們離異都十幾年了,我和小婉等於是分開跟著父母長大的。溝通起來,可能需要分頭進行,得多費點周折。”
“嗯,我明白。辛苦周哥了,多協調溝通。”劉天金理解地說道,“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好的,我盡快處理。先這樣?”
“行,你也早點回去吃飯。”
結束通話電話,車內瞬間恢複了寂靜。劉天金沒有立刻放下手機,也沒有發動汽車,隻是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任由思緒沉靜下來,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的輪廓,但他的思緒卻飄向了周宏和周婉那個不算完整的家。
周婉和周宏父母離異已經超過十年了。周婉是跟著母親長大的,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據說她母親是個很堅韌的女人,靠著微薄的收入和孃家的些許幫襯,硬是把女兒培養得如此出色懂事。
而周宏則是跟著父親生活。那位周叔叔,按照周宏大學時偶爾在深夜傾訴的碎片資訊,以前是個嗜酒如命的人,經常酗酒,而且不太願意踏實幹活,脾氣似乎也不太好。周宏的大學時代,有很大一部分課餘時間是在外拚命做兼職,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擺脫對那個家的經濟依賴,以及減少麵對父親時的無奈與壓抑。
雖說周宏和周婉兩兄妹的原生家庭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算不上幸福美滿,但難得的是,這兩個孩子自己都非常爭氣,性格也沒有變得陰鬱偏激。他們都挺樂觀的,對待生活積極,對待工作努力認真,充滿了向上的勁頭。正是看在這一點上,劉天金才毫不猶豫地在事業上給予他們機會和信任,將一個提拔為獨當一麵的經理,將另一個培養成能負責一店的店長。
讓身邊認識的朋友、親人,都能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變得越來越好,生活越來越有希望——這,正是劉天金這一世重生歸來,最樂於見到,並願意為之奮鬥不息的核心目標之一。他轉動鑰匙,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載著他匯入流光溢彩的車河,駛向下一段未知卻充滿期待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