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遠山莊,一座用財富和野心堆砌起來的王國縮影。極簡主義的建築線條冷硬而張揚,巨大的落地窗將山景切割成巨幅油畫,室內是清一色的意大利頂級傢俱,每一件都散發著新錢的氣息——直接、猛烈,不容置疑。
王思權正深陷在客廳中央那張寬大得能躺下兩個人的Bu0026B Italia沙發裏。他穿著昂貴的絲質睡袍,指尖夾著一支已然熄滅的古巴雪茄,閉著眼,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聆聽一場即將席捲全國的商業風暴的前奏。
市場總監王凱源站在他麵前三米處,這個距離是他多年摸索出的,既能讓王總聽清,又不會顯得過於僭越。他手裏捧著一份精裝的報告,字正腔圓地匯報著《思遠地產的擴張與佈局》。
“王總,截至上週,思遠廣場已成功開業第130家,完成了第一階段‘百城計劃’。目前,全國GDP排名前一百的城市,都已插上我們思遠的旗幟。”王凱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根據您的‘大風起兮’戰略,土地儲備團隊正在全國範圍內積極出擊,上半年已在二十七座核心城市拿下優質地塊二十八宗。我們的目標是,在未來三年內,將思遠地產在全國商品房銷售總額中的占比,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以上。”
王思權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濛,隻有鷹隼般的銳利和一種被巨大成功喂養出來的絕對自信。他微微坐直身體,將雪茄擱在水晶煙灰缸旁。
“很好。”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砸在空曠的客廳裏嗡嗡回響。“凱源,記住我們‘大步走’方針的精髓——快、準、狠!市場不會等我們,競爭對手更不會。拿地,建房,賣房,這三個環節必須像精密齒輪一樣咬合,不能有任何遲滯。尤其是期房銷售,”他加重了語氣,右手在空中用力一劈,“這是我們的血液,是我們的彈藥!必須進一步加強預售力度,讓圖紙變成黃金,讓未來的預期變成我們今天佈局的現金流!進度,還要再快!”
王凱源連忙點頭,但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這細微的表情變化並未逃過王思權的眼睛。作為思遠地產的市場總監,更是王思權的表哥,王凱源深知自己今日的地位和財富從何而來。他們是表親,更是綁在思遠這艘狂飆戰艦上的利益共同體。也正因這層關係,有些話,他必須說。
“王總,集團的戰略方向我們堅決執行。不過……”他頓了頓,選擇著措辭,“最近集團內部,尤其是一些元老,比如財務中心的李總、工程部的孫老,他們……他們私下有些不同的聲音。”
“哦?”王思權眉梢一挑,饒有興致地問,“他們說什麽?說我王思權好大喜功,還是說思遠大廈將傾?”
王凱源嚥了口唾沫:“他們主要是擔心我們擴張的勢頭太快,像……像油門踩到底的跑車,害怕底盤不穩,最終導致資金鏈斷裂。他們建議,是否可以適當放緩拿地的步伐,先夯實已開發專案的運營,穩一穩……”
“荒謬!”王思權猛地從沙發上站起,睡袍下擺帶起一陣風。“資金鏈斷裂?”他幾乎是嗤笑著重複這幾個字,“睜開他們的眼睛看看!現在哪家銀行的行長,不是排著隊想請我王思權吃飯?哪家金融機構,不是捧著授信額度求著我們思遠地產用他們的錢?國內的貨幣政策相對寬鬆,正是我們加足槓桿、跑馬圈地的黃金時代!他們那種老頑固,抱著賬本算死賬,能看到房地產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磅礴大勢嗎?”
他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對著王凱源,俯瞰著山下隱約的城市輪廓。
“我的目標,從來不隻是這些所謂的一二線城市。”王思權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野心,“我要的是全覆蓋!從一線都市到七線縣城,哪怕是最偏遠的縣級市,也要看到我們思遠地產的樓盤,看到思遠廣場的招牌!要讓‘思遠’這兩個字,像水和電一樣,滲透到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霍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凱源:“傳我的話,明天上午九點,集團頂層會議室,召開思遠集團全體高層會議。議題隻有一個:商討下一步的千億集資計劃和全球拿地策略!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思遠的車輪,隻能向前,永不後退!”
“好的,王總!我立刻回去安排,確保通知到每一位高管。”王凱源心頭一凜,知道一場風暴即將在集團內部掀起。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快步退出了這間彌漫著野心與壓力的客廳。
王思權獨自站在窗前,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那些反對的聲音,在他看來,不過是車輪前進時難免碾到的幾顆石子而已。
翌日上午八點五十分,思遠集團總部頂層,環形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象征著無上的權力與融合,但此刻,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陽光透過全景天窗灑下,照亮了每一張表情各異的臉。王思權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眼神掃過全場,不怒自威。
王凱源率先匯報了最新的市場資料和擴張成果,言辭間充滿信心。然而,當他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終於,財務總監李若蘭,一位在公司服務了近二十年的資深元老,推了推眼鏡,開口了。她的聲音平穩,卻帶著財務人員特有的審慎:“王總,各位同事。我不否認當前市場的機遇,也對公司的戰略表示理解。但是,我們必須正視潛在的風險。截至上季度末,我們的淨負債率已經超過了行業警戒線,利息覆蓋倍數也在持續下降。大規模、高溢價拿地,嚴重依賴預售回款和銀行續貸,一旦銷售端或融資端出現任何風吹草動,哪怕隻是政策層麵的微調,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我建議,新的集資和拿地計劃,是否可以分階段、小步快跑,預留出足夠的安全邊際?”
李若蘭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引起了幾個保守派高管的微微頷首。
工程部副總裁孫老也輕咳一聲,他是和王思權父親一起打江山的老臣,說話更有分量:“思權啊,”他用了更親近的稱呼,“步子太大,容易扯著……啊,這個,我是說,我們現在的專案已經遍佈全國,工程質量、施工安全、供應商管理,壓力巨大。前幾天,華東區一個專案就出了安全事故,雖然壓下去了,但給我們敲了警鍾。盲目追求速度,我怕根基不穩,到時候砸的是我們‘思遠’這塊金字招牌啊!”
王思權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
等兩人說完,又有兩三個高管小心翼翼地表露了類似的擔憂。
會議室裏的氣氛愈發凝重。
王思權終於停止了敲擊。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刀,逐一掃過剛才發言的幾人。
“安全邊際?金字招牌?”他冷笑一聲,“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是跟著思遠從一個小施工隊走到今天的?你們應該比誰都清楚,市場從來不同情弱者,機遇也永遠不會等待猶豫不決的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李總,你跟我談負債率?我告訴你,在超級通脹和資產價格飆升的預期麵前,負債就是最廉價的資源!我們現在借的錢,將來用貶值後的貨幣還回去,本身就是暴利!孫老,你擔心質量和安全?我要的是戰略佈局,執行層麵的問題,是你們在座各位需要去解決、去克服的!我要的是結果,不是困難!”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響在會議室回蕩,震得每個人心頭一跳。
“思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循規蹈矩,不是精打細算!靠的是敢為人先,靠的是魄力和膽識!現在,曆史的機遇就在眼前,誰擋路,誰就是思遠的罪人!”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砸碎了所有遲疑,“今天的會議,不是來討論‘要不要擴張’,而是來明確‘如何更快、更狠地擴張’!反對者,現在可以離開思遠,我王思權絕不挽留!”
強大的氣場和毫不留情的駁斥,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李若蘭臉色蒼白地低下頭,孫老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歎息。那些原本心存疑慮的人,在王思權絕對權威的碾壓下,徹底噤聲。
“很好。”王思權滿意地看著沉寂的會場,“既然沒有異議,那麽我宣佈,‘颶風行動’正式啟動!凱源,會後立刻組建特別行動小組,我要在一週內看到詳細的千億集資方案和下半年的千億拿地計劃書!散會!”
他率先離席,背影決絕。王凱源立刻跟上,開始佈置任務。留下會議室裏一眾高管,心情複雜。他們知道,思遠這艘巨輪,已經在王思權的意誌下,開足了馬力,衝向了那片充滿機遇,也暗藏無數冰山與暗礁的未知海域。狂瀾既已掀起,便再無回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