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師範大學氣派的東門口,晨光熹微,給校門上鎏金的字型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劉天金熟練地掛上P檔,拉好手刹,側過頭看向副駕駛上正準備下車的段雪麗。
“好了,到了。”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穩,“記住我的話,雪麗,談戀愛不是你這個階段的主要任務,學習纔是。把握好分寸,別讓一時的情緒影響了長遠的路。”
段雪麗解開安全帶,抓起放在腿上的帆布包,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也不知是因為姐夫的話,還是因為即將見到的人。她飛快地點著頭,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嗔與保證:“知道啦,姐夫!你怎麽比姐姐還嘮叨。我心裏有數,期末考試肯定拿好成績匯報,行了吧?”
劉天金笑了笑,沒再多說。他看著她推開車門,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般跳下車。也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段雪麗的肩頭,看到了校門旁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正站著一個略顯侷促的男青年。
那男孩看上去年紀與段雪麗相仿,穿著幹淨的白色襯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裏似乎還攥著個小東西,因為緊張,手指關節都有些泛白。當他的視線與段雪麗對上時,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像熟透的番茄。他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朝著段雪麗的方向小幅度的揮了揮,眼神裏充滿了期待、羞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段雪麗回頭朝劉天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我走啦”的口型,便轉身快步朝男孩跑去。晨風吹起她的發梢和裙角,洋溢著青春的蓬勃氣息。
劉天金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他透過前擋風玻璃,靜靜地看著不遠處那對年輕的小情侶。男孩看到段雪麗走近,臉上的紅暈未退,卻迫不及待地將手裏攥著的東西遞了過去——那是一個透明的小小玻璃瓶,裏麵似乎裝著幾顆手工折的星星和一朵壓幹的粉色小花。段雪麗接過去,放在眼前看了看,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那笑容比此刻的晨光還要明媚。
接著,男孩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麽,段雪麗佯裝生氣地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男孩則撓著頭,憨憨地笑了起來。剛才因為昨日爭吵可能存在的些許隔閡,在這一笑之間,已然冰雪消融。他們並肩朝著校園裏走去,靠得很近,肩膀偶爾會碰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麽,背影融入了來來往往的學生人流中。
這一幕,像一顆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劉天金的心湖中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的心中確實如他所想般寬慰。段雪麗是他的物件段雪玉的親妹妹,也算他很熟悉的人了,性情單純。看到她的戀愛是如此清澈、不摻雜質的校園情感,對方看上去也是個青澀但真誠的學生,他自然放心不少。
但寬慰之餘,那股難以言喻的羨慕,甚至帶著一點點酸楚的情緒,卻更加強烈地翻湧上來。
“摩擦之後各自反思不產生隔夜仇,第二天一笑而過……”劉天金在心中默唸著剛才自己對段雪麗說的,更像是告誡自己的話。道理誰都懂,可真正能做到,需要的是雙方足夠的包容、珍視,以及那麽一點點運氣。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那被稱為前世的三十幾年人生裏。他也曾談過幾次戀愛,從大學校園到步入社會。每一次開始時,似乎也都美好過,但最終,都無可避免地走向了終結。分手的理由五花八門,有時甚至微不足道——一次約會遲到,一句無心快語,對某個電影觀點不同,或是情人節禮物不夠稱心……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和那個做藝術工作的女孩。因為一次國慶旅行的目的地爭執不下,誰也不肯退讓,冷戰了一週後,收到的是一條決絕的分手簡訊,然後所有聯係方式被拉黑。還有一次,是和那位職場女強人,因為他在她加班到深夜時未能及時接到電話(那時他正在開一個重要的電話會議),便被指責為“不夠關心”、“感情淡了”,最終也是不歡而散。
那些所謂的摩擦,在當時的他看來,很多都並非不可調和的原則性問題。但不知為何,在她們眼中,似乎就上升到了“三觀不合”、“你不懂我”的高度。缺乏耐心去溝通,更不願意放下身段去包容和等待。就像精緻的瓷器,出現一絲裂痕,便被認為失去了價值,急於丟棄,而不是想著如何去修補。每一次感情的落幕,留下的不僅是傷痛,更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自我懷疑——是否自己真的不善於經營親密關係?
那種在摩擦後,雙方都能冷靜下來,反思自身,然後因為對彼此的感情而選擇主動和解,第二天還能如常甚至更加親密地“一笑而過”的狀態,對他而言,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那是何等的艱難,而自己前世竟一次也未曾真正擁有過,這又是何等的不幸!
他羨慕樹下那個男孩,可以在心愛的女孩麵前臉紅,可以笨拙地送上不值錢卻花心思的小禮物;他更羨慕段雪麗,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這份好意,可以因為這樣簡單的快樂而笑靨如花。他們的世界純粹而直接,喜歡便是喜歡,生氣便是生氣,和好便是和好,沒有那麽多權衡計較,沒有那麽多欲言又止和互相猜測試探。
劉天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而灰敗的前世記憶強行壓下。那些都過去了,如同舊照片,雖然留有痕跡,卻已無法影響現在的生活。他重活一世,擁有了這具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身體,以及領先這個時代十幾年的認知,這是上天給予的最大恩賜。他立誓要抓住這機遇,在商海中搏擊,改變自己與家人的命運。
感情……感情的事,連他這個擁有“未來”記憶的人,有時依然感到措手不及。它不像商業計劃,可以步步為營;不像技術趨勢,可以分析預測。它充滿了變數與不確定性,需要的是另一套他或許尚未完全掌握的“演演算法”。
他又在車裏坐了幾分鍾,直到那對年輕情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發動了汽車。引擎傳來低沉的轟鳴,他將那些關於前世感情的唏噓和此刻的羨慕都關在了心門之內。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如同準備捕獵的鷹隼。
方向盤一打,車輛匯入車流,朝著“金誠英語”的方向駛去。那裏,有他這一世雄心壯誌的起點,有他必須全力以赴去麵對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