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色霧靄中,但劉天金的眼中,卻映照著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片由電流、鋰離子和無限機遇構成的藍海,是即將席捲全球的能源革命風暴前夜。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劃過,彷彿能勾勒出未來十年新能源汽車產業的磅礴脈絡。
這是2012年,空氣中已經開始彌漫變革的味道。國家層麵的政策東風一陣緊過一陣,補貼細則、發展規劃綱要像雪片般飛向市場,敏銳的獵食者們已經嗅到了血肉的氣息。但大多數人,仍沉浸在傳統燃油車最後的輝煌裏,對即將到來的顛覆性浪潮懵懂無知。
劉天金不同。他的腦海深處,封存著一份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那並非他親身經曆,卻比任何親身經曆都更加清晰、確鑿——那是關於未來的“劇本”。他知道,幾年之後,幾家如今尚在繈褓或初露鋒芒的電池製造商,將憑借技術突破和規模效應,一躍成為萬億市值的行業巨擘,牢牢扼住新能源汽車的咽喉。它們的名字,將如同後來的網際網路巨頭一樣,響徹寰宇。
而李潔那位表弟所在的“啟宸新能源”,恰恰是未來巨頭之一。
想到這裏,劉天金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迴心底。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客廳裏或坐或站的幾位夥伴。這個小型的、非正式的“投資俱樂部”,成員背景各異,有像他這樣時間自由的“閑人”,也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還有一兩位在小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創二代接班人。大家憑著一點積蓄和對未來的模糊期待聚在一起,試圖在時代浪潮中分一杯羹。此前,他們嚐試過自己幾個小專案,有賺有賠,不溫不火,現在聯合起來看看能不能發大財。
直到劉天金在一個月前,看似隨意地提出了一個方向:“我覺得,新能源汽車的產業鏈,特別是最核心的電池部分,可能是下一個風口。”
提議得到了些許響應,但真正讓事情有了突破性進展的,是李潔遲疑著舉起的手:“我……我有個表弟,好像在一家叫啟宸的電池公司做研發工程師。或許……我可以先問問情況?”
那一刻,劉天金幾乎要抑製不住內心的狂喜。命運的齒輪,似乎終於開始向他記憶中的軌道咬合。他立刻表示了最堅定的支援,並巧妙地將啟宸公司的潛力(基於他“所知”的行業報告和技術路線分析,隱去了來源)向眾人做了一番極具說服力的描繪。最終,初步接觸的任務落在了李潔肩上。
“李潔,這次全看你的了。這層關係,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接觸到核心圈的機會,必須抓住。”劉天金當時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潔,一個做事細致、性格稍顯內斂的職場女性,感到了壓力,但也燃起了鬥誌。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期望之後的等待,總是格外漫長煎熬。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李潔那邊反饋的訊息始終是:“表弟說已經跟領導提過了,但上麵還沒回話。”“最近他們好像在忙一個新的技術攻關,負責人時間排得很滿。”“我再催催他……”
客廳裏的氣氛,從最初的興奮雀躍,逐漸變得沉悶、焦躁。
“這都一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看啊,八成是沒戲了。”做著他父親做鋼鐵建材生意的張揚率先沉不住氣,嘬著牙花子,潑下一盆冷水,“人家大公司,哪看得上我們這點散碎銀子?”
“是啊,李潔,你表弟那邊……會不會隻是敷衍一下?”陳小胖推了推眼鏡,語氣中也帶著疲憊和懷疑,“畢竟我們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業績或者背景。”
李潔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辯解,卻又無從辯起。表弟在家族裏口碑不錯,不是信口開河的人,可這麽久沒訊息,她自己也難免心裏打鼓。她偷偷看了一眼劉天金,發現他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泡著功夫茶,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隻有最細心的人,或許能察覺到他偶爾望向窗外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篤定。他知道啟宸的未來,知道這扇門一旦開啟意味著什麽。他不能急,也不能讓團隊在關鍵時刻因為急躁而做出錯誤判斷,或者幹脆放棄。他必須穩住。
“耐心點。”劉天金將一杯澄黃的茶湯推到李潔麵前,聲音平和,“技術公司都這樣,研發週期長,管理層決策鏈條也複雜。李潔表弟願意牽線,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積極的訊號。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準備好自己,而不是自亂陣腳。”
他的話像有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讓李潔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也讓其他人的抱怨聲暫時低了下去。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悄然生長。
接下來的幾天,團隊裏的消極情緒仍在蔓延。有人開始討論其他的投資備選方案,有人幹脆減少了來參加討論的頻率。就連劉天金自己,夜深人靜時,偶爾也會閃過一絲疑慮——自己的“記憶”是否會因為他的介入而產生蝴蝶效應?這條時間線上的一切,還會按照既定的軌跡執行嗎?
就在這種希望與失望交織的膠著狀態中,又過去了一個平淡無奇的週末。
週一上午,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給城市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劉天金正在家中查閱關於鋰電池隔膜技術的最新論文,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李潔。
他心念微動,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李潔帶著哭腔,又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的聲音,語無倫次:“天金!通了!通了!我表弟……剛、剛才……啟宸……周總……答應了!”
劉天金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閉了下眼睛,將胸腔裏那口積鬱了月餘的濁氣緩緩吐出。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銳利如鷹隼般的清明。
“慢慢說,李潔。”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把情況說清楚。”
“表弟說,他之前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周總詳談,上週五,他趁著匯報專案進度的機會,又提了一次,還把我們之前整理的那份簡單的行業前景分析轉交給了周總。沒想到周總看了之後很感興趣,親自回複說,同意在下週一,也就是一週後,抽出時間見見我們!讓我們準備好詳細的投資合作方案!”李潔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他說,讓我們一定要把握住這次機會!”
“下週一……”劉天金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期,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很好。李潔,你立了大功。立刻通知所有人,今晚老地方集合,緊急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