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劉天金偶爾也去巡場,看看三位新招的招生專員的工作狀態。這個習慣形成得很自然,就像他每天早晨必定要喝的那杯黑咖啡——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保持清醒。創業至今,他深知教育行業看似光鮮,實則如履薄冰。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尤其是人的問題。
經過了幾次係統的培訓和工作狀態的複盤,三位招生專員的工作慢慢進入了狀態。培訓室裏反複演練的話術,此刻終於被帶到了真實的小區、真實的家長麵前。
劉天金站在遠處觀察時,能看出他們姿態中的生澀正在褪去,就像新兵經曆了最初的槍聲後,開始學會在戰場上尋找掩體。
至少他們可以獨立找到擺攤設點的場地了。這對劉天金來說,已經是個不小的進步。選址是門學問——既要人流量足夠,又不能是匆匆而過的人潮;要有適齡孩子的家庭,又不能是競爭對手已經深耕的區域。李哲選擇了城西一個新交房的高檔小區,目標明確但難度不小;張海則看中了老城區的一個大型社羣,居民穩定但觀念保守;王琴出人意料地選了一個離大學城不遠的混合型社羣,年輕人多,潛在客戶卻未必集中。
至於效果,就看個人的造化了。劉天金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同樣的培訓,同樣的物料支援,最終能做出什麽樣的成績,取決於每個人的悟性、勤奮,還有那麽一點不可或缺的運氣。
巡場的時候,劉天金總會特意帶上幾瓶飲料。這不是什麽刻意的收買人心,而是他創業初期在烈日下發傳單時悟出的道理——一瓶冰水有時比一句鼓勵更能讓人感受到關懷。他記得自己當年在三十八度高溫下奔波,一位路過的大姐遞來的那瓶礦泉水,他至今還記得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滑過指尖的清涼。
到中午的時候,劉天金首先去了李哲和張海的點位。他刻意錯開時間,以免顯得太過刻意地監督。
李哲的點位佈置得井井有條。易拉寶展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諮詢桌上鋪著嶄新的桌布,宣傳冊按照不同年齡段整整齊齊地碼放成扇形。他本人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正一邊吃著盒飯,一邊注視著來往的行人。見到劉天金,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來。
“劉總好!”
“坐著吃你的,”劉天金擺擺手,把一瓶冰紅茶放在桌上,“怎麽樣,上午有收獲嗎?”
李哲詳細匯報了上午的情況:收集了七個潛在客戶的聯係方式,其中兩個表現出較強的報名意向。他的匯報條理清晰,數字準確,顯然是做了詳細記錄。劉天金點點頭,心裏對這個年輕人又添了幾分認可。
裝作閑聊的樣子,劉天金詢問了李哲的家庭情況。得知他父母都是國企職工,家庭條件尚可,“壓力是有,但還能承受,”李哲笑著說。
劉天金鼓勵了他幾句,重點強調了長期發展的可能性:“好好幹,等校區規模上去了,管理層的位置會優先考慮內部提拔。”
離開李哲的點位,劉天金驅車二十分鍾來到張海所在的老社羣。這裏的氛圍截然不同——大樹下圍坐著一群下棋的老人,幾個主婦拎著買菜的小推車慢悠悠地走過。張海的攤位設在社羣小廣場的入口處,位置選得不錯,但他的工作狀態明顯鬆散一些。桌上的資料有些淩亂,他本人正低頭刷著手機,盒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見到老闆突然出現,張海略顯慌亂地把手機塞回口袋。
“劉總,您怎麽來了?”
“順路看看,”劉天金把飲料遞過去,“上午情況如何?”
張海摸了摸後腦勺:“還行吧,問了的人不少,但要聯係方式的隻有三個。這老小區就是這樣,問的多,真感興趣的少。”
劉天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張海的T恤領口有些鬆垮,鞋麵上沾著灰塵,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遇而安的氣質。閑聊中得知,他來自一個小縣城,父母做點小生意,供他讀完三本已屬不易。“沒什麽負擔,也沒什麽壓力,”張海笑著說,“先幹著看看。”
劉天金拍拍他的肩膀:“把基礎打紮實,教育行業是持久戰。”
當劉天金到達王琴的攤位前時,已是下午一點。大學城附近的社羣呈現出另一種生機——年輕人三三兩兩走過,空氣中彌漫著青春和自由的氣息。王琴選的位置很有巧思,既不擋道,又能被來往人群輕易注意到。她的物料擺放得比李哲還要整齊,宣傳冊的邊緣都對得筆直。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場景——王琴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正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時不時喝一口保溫杯裏的水。那饅頭看起來幹硬冷澀,不像剛買的,更像是隔夜的存貨。
“王琴,午飯就吃這兩個饅頭啊?”劉天金快步走上前,“我幫你看一會攤位,你去買份飯吃吧!”
王琴顯然被突然出現的老闆嚇了一跳,手裏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她迅速把剩下的饅頭塞回包裏,擦了擦嘴角:“中午沒怎麽餓,就將就著吃早上多帶的兩個饅頭。我吃得不多,現在減肥呢!”她的聲音輕快,卻掩不住那一絲慌亂。
劉天金看著她消瘦的臉頰和明顯大了一號的工作套裝,心裏咯噔一下。這套為了麵試特意購置的衣服,如今鬆垮地掛在她身上,更顯得她形單影隻。
“高強度的工作是要有一定的正常的餐飲習慣的,”劉天金的語氣嚴肅起來,“你這樣怎麽行呢?是不是家裏困難?我這邊可以給你預支一千塊的生活費的!”他索性開門見山。在前世最落魄的時候,他也曾連續吃了一個月的泡麵,知道那種捉襟見肘的滋味。
王琴看著眼前的老闆,眼眶微微發紅。她低下頭,輕聲道:“因為剛畢業也剛租了房子,手頭上確實就很拮據了。家裏農村的也沒有什麽收入,爸媽供我讀完大學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就想著省著花,度過這兩個月的試用期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劉天金心上。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們很多女生本來就貧血,這樣對身體不好。”劉天金語氣堅決,“你等我一下,我去車裏取錢。”
還好劉天金自從創業之後,錢包總是備著一兩千塊的現金。這是他從一位老企業家那裏學到的經驗——數字支付時代,現金反而能在關鍵時刻給人最直接的溫暖。他從車裏取出錢包,數出十張百元鈔票,嶄新的紙幣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到攤位前,他把錢遞到王琴手裏:“這是預支給你的生活費,從你下個月工資裏扣。”
隻見王琴顫顫巍巍地接過那一千塊現金,指尖微微發抖。她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謝謝劉總,我一定會好好工作的!”
“不客氣,都是自己人,就把公司當做自己的家就好,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劉天金說這話時,沒有半點客套的意思。他知道,對於背井離鄉的年輕人來說,一句“自己人”比什麽都能熨帖孤獨的心。
王琴緊緊握著那些錢,用力點頭。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僅是經濟上的援助,更是一種被看見、被理解的溫暖。這是她踏入社會後,第一次有人如此細致地關心她的處境。
而劉天金看著這個倔強的姑娘,心中感慨萬千。關心員工的生活,本就是管理工作的重要一環。他深知,教育行業的特殊性在於,你首先要讓員工感受到溫暖,他們才能把這種溫暖傳遞給學生和家長。這不是什麽管理技巧,而是最基本的將心比心。
“走吧,”他提起王琴的包,“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味道不錯,價格也實惠。我帶你去嚐嚐,算是歡迎你正式加入團隊。”
王琴愣了一下,隨即綻放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那...那我把攤位收一下。”
“不急,”劉天金幫她扶住易拉寶,“吃飽了纔有力氣工作。”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駁陸離。劉天金看著王琴仔細收拾物件的側影,突然覺得,創業路上最大的成就,或許不是簽下多少客戶,而是能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遞上一瓶水,請上一頓飯,給一個年輕人繼續前行的勇氣。
這大概就是他堅持到今天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