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前,江海市。
段雪玉走出江海市東站的那一刻,彷彿踏入了另一個維度。
高架橋如鋼鐵巨龍盤旋在城市上空,車輛川流不息形成光的河流。玻璃幕牆包裹的摩天大樓直插雲霄,在夏日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拖著行李箱站在出口處,仰頭望著這片鋼筋水泥森林,第一次體會到何為“渺小”。
“平湖最高的大樓隻有兩百米,而江海市這些摩天大樓隨便一座都是四百米以上。”她喃喃自語,聲音迅速被城市的喧囂吞沒。
作為平湖大學的大四學生,段雪玉獲得了來江海市交流學習一個月的機會。學校安排的公寓位於江東區,雖然隻有四十平米,但月租要四千多元,這個數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在平湖,這筆錢能租下四個月一整套100平的精裝房。
地鐵二號線把她帶往住處。車廂裏,人們衣著光鮮,低頭看著手機或用英語交談。段雪玉注意到一位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女子,妝容精緻得幾乎看不出痕跡,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手上拿著一款段雪玉隻在雜誌上見過的包。那女子不經意瞥了她一眼,段雪玉突然覺得自己褪色的牛仔褲和起球的毛衣格外紮眼。
接下來幾天,段雪玉像一塊海綿,饑渴地吸收著江海市的一切。她花了整個週末乘坐地鐵,漫無目的地在各個商圈下車,看琳琅滿目的櫥窗和價格標簽上一串串令人咋舌的數字。
恒遠廣場裏,一件連衣裙的價格相當於她老家一平米的房價;國金中心的停車場,偶爾可見的跑車讓她恍惚以為自己在參加國際車展。最讓她震撼的是,人們購買這些奢侈品時的隨意神情,彷彿隻是買一杯咖啡那樣簡單。
但她很快發現,江海市的魅力不僅在於表麵的奢華。這裏有無償對外開放的頂級美術館,有聚集了世界各地藝術家的街頭表演,有徹夜不熄的書店和咖啡館。這座城市同時擁有速度與停頓,奢華與樸素,它複雜而矛盾,卻因此更加迷人。
週一早晨,段雪玉準時到江海大學報道。與她一同參加交流專案的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二十多名學生。帶隊的李教授是土生土長的江海人,第一堂課就帶他們去了江海市金融區的觀景台。
從三百米高空俯瞰,江如玉帶蜿蜒,分割著江東與江西。老建築群與新城遙相對望,彷彿時空對話。
“江海市最神奇的地方不在於它有多繁華,”李教授說,“而在於它給每個人的可能性。三十年前,這裏大部分還是農田。而現在,它是全球金融中心之一。記住,這座城市不相信眼淚,隻相信汗水。”
段雪玉扶著欄杆,秋風拂起她的長發。那一刻,她心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
下課後,她獨自一人漫步在南京西路。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奢侈品店的燈光溫柔而矜貴。她在一家房產中介門前停下腳步,櫥窗裏展示著幾個高階樓盤的資訊。
“翠湖天地:1200萬起”
“濱江壹號院:2000萬起”
“黃浦灣:3000萬起”
段雪玉數著那些零,感到一陣眩暈。她想起平湖市她男朋友劉天金就花了三十來萬就把一個商鋪買下了,而在這江海市三十來萬來個廁所都買不下來。
“小姐,有興趣瞭解一下嗎?”一位穿著筆挺西裝的中介走出來問道,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段雪玉頓時臉紅,“不,我隻是看看。”
“沒關係,看看也好,有夢想纔有動力嘛。”中介遞上名片,“我叫楊鑫,專門負責這幾個高階樓盤。年輕人就應該來江海發展,這裏機會多。”
段雪玉接過名片,紙質厚實,燙金字型微微凸起。她小心地把它放進包裏。
那一晚,段雪玉失眠了。她躺在床上,透過公寓小窗看著外麵依舊璀璨的城市夜景。她想象著自己住在江邊的高層裏,落地窗外是無敵江景;想象著在這個超大城市自己擁有的一個小商鋪,賣精緻的手工藝品或是設計師品牌的服裝。
“在江海有套房或者一個商鋪,那就是人上人了。”她輕聲對自己說,然後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她來自一個普通家庭,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能夠供她上大學已屬不易,男朋友在平湖市的事業開始嶄露頭角。在來江海之前,她的人生規劃是回平湖,和劉天金繼續發展自己的事業,一起買一套不大的房子,過上父母期望中的“安穩生活”。
但江海市重新定義了她對“安穩”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