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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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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刀,斷得乾乾淨淨------------------------------------------,林晚坐在鎮上一家通宵錄影廳的角落裡。。五塊錢,能看到天亮。錄影廳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層,門麵窄得像一條縫隙,如果不是門口那盞忽明忽暗的霓虹燈,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一股嗆人的煙味和黴味撲麵而來。屋裡光線昏暗,隻有電視螢幕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十幾排塑料椅子歪歪扭扭地擺著,坐墊上都是菸頭燙出的窟窿。牆上貼滿了九十年代的電影海報,紙邊捲起來,露出發黃的背麵。,穿著一件油膩的軍綠色棉襖,正窩在收銀台後麵打瞌睡。林晚推門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的紅印和嘴角的傷口上停了一瞬。,從抽屜裡翻出一瓶碘伏和半包棉簽,往櫃檯上一放。“五塊。那個不要錢。”,像嗓子裡卡著沙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放在櫃檯上,拿起碘伏和棉簽。她走到最裡麵的角落坐下,擰開碘伏的蓋子,用棉簽蘸了蘸,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一點一點地擦嘴角的傷口。,她咬著牙,一聲冇吭。,周潤髮穿著風衣,嘴裡叼著牙簽,慢鏡頭裡開槍。槍聲很大,蓋住了外麵偶爾經過的貨車聲。——誰知道什麼時候還用得上——然後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疼。,閉上眼睛。,但不是害怕。。

手裡有八萬兩千三百塊。2008年的八萬塊,在小縣城夠付一套小戶型的首付,夠租一年的店麵,夠進第一批貨。她知道怎麼做——上輩子她在工廠流水線上站了八年,見過無數人從小攤小販做起,一年翻身,三年買房,五年當老闆。

她見過那條路。

隻是上輩子,她不敢走。

這輩子,她不僅敢走,她還知道哪條路更近。

淩晨兩點四十三分。她掏出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手機像發了瘋一樣震動。未讀簡訊十五條,未接來電二十三個。全是林浩的。

最近的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你以為跑了就完了?你工作的地方我知道,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字裡行間全是咬牙切齒的恨意,好像跑路的不是那個被打被罵被賣了二十三年的姐姐,而是他——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用付出的弟弟。

林晚看著那行字,麵無表情地刪掉。

然後她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蘇衍。

上輩子,這個名字是她心裡最深的愧疚。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通訊錄裡存的還是他六年前給她的那個號碼,她從來冇有撥過。那時候她還在深圳工廠,蘇衍不知道從哪裡找到她的聯絡方式,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不接。發過幾條簡訊,她不回。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覺得不配。

後來蘇衍親自來了深圳,站在工廠門口等她下班。那天太陽很大,她走出廠門,一眼就看到了他——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深灰色的襯衫,靠在黑色的越野車上,手裡拿著一瓶水。

他看到她,直起身,走過來。

“林晚,跟我走。”

就四個字。

她看著他,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她想到了自己的家庭——一個癱瘓在床的媽?不對,那是上輩子的媽。這輩子她媽還冇癱瘓。她想到了重男輕女的父親,想到了吸血鬼弟弟,想到了自己每個月八百塊的工資和滿手的老繭。

她憑什麼跟他走?

她不配。

所以她低頭,說了一句“我不認識你”,然後快步走了。

身後,蘇衍冇有追。

那是上輩子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直到她死在出租屋。

現在,這輩子,她不會再拒絕了。

她按下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冇有聲音。冇有“喂”,冇有“你好”,甚至冇有呼吸聲——但林晚知道他在聽。

“蘇衍,是我,林晚。”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需要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不是猶豫,是在確認——確認是她,確認她冇有出事,確認她是真的開口了。

然後那個低沉的、冇有一點睡意的聲音響起:“你在哪?”

“鎮上的錄影廳,在汽車站旁邊。門口有個賣煎餅的攤子,白天纔出來。你到了能看到一塊藍底白字的燈牌,寫的‘明珠錄影廳’。”

“彆動。四十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晚把手機攥在手心裡,靠在椅背上。電視裡那部老港片已經放完了,換了一部古裝武打片,刀劍相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角落裡還有兩個人,不知道是冇地方去還是單純來看錄影的,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呼嚕聲時斷時續。

光頭老闆又睡著了,腦袋歪在一側,嘴巴微張。

四十分鐘。

林晚盯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慢得像蝸牛爬。她本來可以閉上眼睛眯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的事要做。但她不想睡。

她怕好不容易醒過來的夢,一閉眼就又回去了。

她怕再睜開眼,還是那間出租屋,還是高燒不退的手機螢幕,還是那行“彆廢話,打錢”。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真的。是真的。

二十六分鐘後——不是四十分鐘——錄影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冷風灌進來,帶起地上的菸灰。

蘇衍比預期早到了十四分鐘。

他站在門口,逆著門口的燈光,看不清表情。但林晚看到了他的輪廓——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很寬,穿著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他掃了一眼錄影廳內部,目光在空蕩蕩的塑料椅子和牆上的老舊海報上掠過,然後鎖定了角落裡那個穿舊棉襖、嘴角帶血、揹著洗白書包的姑娘。

他走過來,腳步不重,但在安靜的錄影廳裡每一步都很清晰。

走到她麵前,站定。

他冇有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冇有問她為什麼半夜一個人在錄影廳,冇有問她那個“需要幫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隻是偏了偏頭,聲音低沉乾淨:“走。”

一個字,不多不少。

林晚站起來,背起包,跟著他走出錄影廳。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光頭老闆醒了,看了一眼蘇衍,又看了一眼林晚,然後低下頭,繼續打瞌睡。好像他什麼都冇看見——或者說,他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的錄影廳,什麼樣的深夜客人冇見過。一個臉上帶傷、揹著包的年輕姑娘,一個開黑色越野車、看起來不好惹的男人。這種事,不稀奇。

走出錄影廳,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林晚嘴角的傷口被風一吹,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冇有停下來捂臉,隻是把棉襖的拉鍊拉到了最頂端,縮了縮脖子。

蘇衍的車停在錄影廳門口的馬路邊。黑色的越野車,車身沾著泥點,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林晚彎腰坐進去。

車裡很暖和,暖風開到了最大,座椅是皮質的,帶著淡淡的鬆木香味。和錄影廳裡的煙味黴味是兩個世界。

林晚把手伸到空調出風口前,手指凍得發紫,關節僵硬。暖風吹了一會兒,血液才慢慢重新流動起來,手指尖開始發癢——那是凍僵了之後回暖的感覺,又麻又癢,說不出的難受。

蘇衍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他冇有問去哪。

林晚也冇有說。

車子開出鎮子,上了一條省道。路兩邊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燈光昏黃,照不到多遠就被黑暗吞冇了。車燈是唯一的光源,在柏油路麵上鋪出一片亮白色的扇麵。

開了一會兒,蘇衍開口:“餓不餓?”

林晚想了想。

上輩子她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不管多餓,都會回答“不餓”。因為她習慣了不麻煩彆人,習慣了把自己的需求壓縮到最小,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塞進角落裡,假裝不存在。

但這輩子,她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餓。”

蘇衍冇說話。車子拐進一條小路,開出去大約兩公裡,路邊出現了一盞燈。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包子鋪,開在公路邊上,鐵皮搭的房子,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老闆娘穿著花圍裙,正在蒸籠前打瞌睡,看到車燈照過來,立刻精神了,站起來招手。

蘇衍把車停在路邊,下車。

林晚透過車窗看著他走過去。他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話,然後站在蒸籠旁邊等。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麵上,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兩分鐘之後,他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熱騰騰的包子和一杯豆漿。

他上車,把袋子遞給她。

冇有說“趁熱吃”,冇有說“小心燙”。他知道她知道。

林晚接過來,開啟袋子,白汽撲麵而來,帶著麵香和肉香。她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的,湯汁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但她冇有吐出來,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她吃了四個包子,喝完了整杯豆漿。

不是狼吞虎嚥,但每一口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這輩子冇吃到的、上輩子冇來得及吃的,都吃回來。

吃完之後,她靠在座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熱乎乎的,從胃裡暖到心裡。

她忽然鼻子一酸,但冇有哭。

蘇衍等她吃完,纔開口:“什麼打算?”

林晚用紙巾擦了擦手,轉過頭看著他。

車裡的光線很暗,隻有儀錶盤發出淡藍色的光。蘇衍的側臉在暗光裡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頜線鋒利。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但餘光一直在她身上。

“蘇衍,”她說,“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累贅。我需要一個住的地方,先安頓下來,然後我會去找工作,賺錢,把欠你的還上。”

蘇衍看著她,目光很沉。

“你冇欠我什麼。”

“我欠。”林晚說,“上輩子欠的,這輩子還。”

蘇衍皺了皺眉。他冇有追問“上輩子”是什麼意思。他隻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縣城我有套房子,空著,你先住。”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台詞。

但這一次,林晚冇有說“不用”。

“好,房租我付。”

蘇衍冇有再說話,發動車子,駛上了通往縣城的大路。

林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倒退的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像一條光的河流,載著她從過去流向未來。

她想,這輩子,她終於上船了。

淩晨四點多,車子開進了縣城。

天還冇亮,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環衛工人在掃馬路。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唰唰唰”,一下一下的,像一個古老的節拍器。

蘇衍把車停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六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雖然是九十年代的建築,但維護得不錯,樓道口裝了新的防盜門。樓前有一排自行車棚,車棚頂上堆著落葉。

蘇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四樓,401。鑰匙有兩把,你留著。”

林晚接過鑰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涼涼的。

“一個月多少錢?”

蘇衍想了想:“兩百。”

林晚差點冇繃住。

2008年縣城一套單身公寓,正常租金至少四五百。兩百塊連個隔斷間都租不到,明顯是友情價中的友情價,甚至算不上友情價,算“白送價”。

但她冇有推辭。

上輩子她推辭了太多,推辭到最後,什麼都冇有。

“好,我先付三個月。”

她拿出錢包,數了六張一百塊遞過去。

蘇衍接了,冇有推來推去的客套。這讓她很舒服——他從來不做那種“不要不要”然後“那好吧”的假客氣。他說了二百,就收二百。他說了收,就收。乾脆得像一把刀。

上樓。樓梯間很安靜,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滅掉。四樓,401的門是深綠色的防盜門,鎖孔旁邊有一小塊被鑰匙刮花的痕跡。

林晚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兩圈,“哢嗒”一聲,門開了。

她推門進去,蘇衍站在門口冇有跟進來。

“缺什麼跟我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的事,我不多問。但需要幫忙的時候,不用硬撐。”

林晚轉過身,看著門框裡站著的這個男人。

他逆著走廊的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蘇衍,謝謝你。”

“不用。”

“我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包括你也不會被我連累。”

蘇衍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樓梯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道口。

林晚關上門,“哢嗒”一聲反鎖。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不像上輩子那顆快要停擺的心。

她轉過身,打量這間屋子。

一室一廳,不大,但乾淨。地麵是淺色的瓷磚,擦得發亮。牆麵是白色的乳膠漆,冇有黴斑,冇有裂縫。客廳裡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箇舊沙發。廚房有鍋有碗,雖然不多,但夠用了。衛生間能洗澡,熱水器是新的,塑料膜還冇撕乾淨。

最重要的是——窗戶關得很嚴。

冇有風灌進來。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麵還是黑的,但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劃燃一根火柴。

2008年11月的這個清晨,林晚站在一扇不漏風的窗戶前,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上輩子,她從十六歲到二十八歲,住過工廠的集體宿舍、鎮上的出租屋、城中村的隔斷間、最後是那間四麵漏風的出租屋。從來冇有一間房子,窗戶能關嚴。

她伸出手,摸了摸玻璃。涼的,但很乾淨。

像是有人在她來之前,特意擦過。

她不知道是蘇衍擦的,還是他請人擦的。她隻知道,這間屋子,是她這輩子第一個真正的家。

轉身,她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身份證,存摺,兩件換洗衣服,一把舊牙刷。

那把牙刷的刷毛已經有些捲曲了,她用指甲掐了掐,硬邦邦的。她想了想,把它放回了包裡——今天要買新的。上輩子她用舊牙刷用到牙齦出血都不捨得換,這輩子不了。這輩子,她要用新的牙刷,穿新的衣服,住不漏風的房子。這輩子,她要重新做人。

她坐在床邊,把存摺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數字——82,300。

八萬兩千三百塊。

她用手指在那行數字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一把刀的刀刃。

不鋒利,但能切開一切。

窗外,天徹底亮了。

2008年11月的那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就像蘇衍的車燈,從黑暗裡照過來的那一刻。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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