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腳------------------------------------------。,小城低矮的樓房和成排的梧桐樹早已消失不見。、零星散落的廠房,和遠處若隱若現的錢塘江支流。、汗味,還有前座乘客帶的茶葉蛋的鹵香。,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一點一點。,帆布包擱在腿上,一隻手壓著包口。,那本手寫的筆記本也放在夾層裡。、網咖和電腦城記下的所有行情,全部用鉛筆謄寫在裡麵,字很小,每一行都捱得很緊。,穿著一件洗得領口發鬆的polo衫,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在錢塘開了十幾年五金店,對杭大周邊每一條街的變遷如數家珍。,從杭大南門外的店麵租金翻倍聊到舊貨市場週末人多得擠不動,又聊到後門那條巷子裡有家麪館開了二十年,是杭大幾代學生的共同記憶。,路邊的指示牌開始頻繁出現“錢塘”兩個字。“前麵就是錢塘了。”,眯著眼朝窗外看了一眼,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錢塘到了啊,都醒醒,彆坐過了。”
車廂裡一陣騷動。有人伸懶腰,有人翻找行李。
淩序冇動,隻是微微側過頭,看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樓群和越來越寬闊的馬路。
前世他在錢塘待了很多年——從杭大畢業,到後來創業、買下第一間寫字樓——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他都熟。
但現在一切歸零,乾乾淨淨地攤在麵前,等著他重新踩一遍。
大巴拐進長途客運站,在指定車位上停穩。
車門一開,湧進來的不是風,是整座城市的喧囂。
淩序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隨著人流下車。
出站口圍了一圈接站的人,一個戴紅帽子的中年女人擠過來操著本地口音問他要不要住宿,他擺手,從人群裡側身擠出去。
站外廣場上,梧桐樹遮不住整個廣場,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淩序眯了眯眼,快步穿過廣場,往路邊的公交站台走。
先在附近找個便宜的落腳點,明天再按筆記本上標註的位置,挨個去踩點。
沿著客運站旁邊的巷子往裡走,街兩邊全是小旅館。
招牌一個挨一個,有的霓虹燈管壞了半截,有的門口掛著“空調開放、二十四小時熱水”的手寫紙牌。
淩序冇挑第一家,也冇挑最便宜的那家,選了巷子中段一家門麵乾淨、招牌上隻寫了“慶豐旅館”四個字的小店。
門口冇有拉客的人,前台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麵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一台小電視。
“住幾天?”
老闆娘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肩上的舊帆布包上停了一秒,又移回電視螢幕上。
“先住兩天。找到房子就走。”
“押金五十。二樓右手第一間,熱水晚上六點到十點,過點冇了就是冇了,彆敲我門。”
淩序從信封裡數出幾張紙幣遞過去。
老闆娘收了錢,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拴著木牌的鑰匙,擱在櫃檯上,又補了一句:
“走廊儘頭有開水,自己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舊書桌,一盞檯燈。
窗戶正對巷子,能看見對麵旅館的招牌和樓下偶爾經過的行人。
淩序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邊推開窗。
巷子裡飄來隔壁小飯館的炒菜味和遠處公交車的報站聲,混在一起,是這座城市特有的背景音。
他正準備關門下樓去找點吃的,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從樓梯口拐過來,揹著個黑色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超市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方便麪。
身形偏瘦,戴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目光在路過淩序敞開的房門時自然地掃了進來。
把房間陳設、床上還冇開啟的帆布包、以及站在窗邊的淩序快速打量了一遍。
“剛到?”
男生先開了口。
語氣隨意,不是寒暄,更像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猜到的答案。
“剛到。”
“來上學?”
“杭大計算機。”
“錢塘電子科大,行政管理。”
男生把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朝淩序微微點了下頭,
“賈煜,西邊來的。”
“淩序。”
賈煜冇有像其他新生那樣熱情地追問高考分數和家鄉特產,隻是說了句
“這旅館熱水到十點,彆洗晚了”
便拎著塑料袋往走廊儘頭自己的房間去了。
腳步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一個照麵,幾句對話。這人說話的方式和大多數新生不一樣——不急著交朋友,也不刻意疏遠。
淩序在腦子裡給“賈煜”這個名字打了個標記,然後拿起鑰匙出了門。
傍晚的巷子比白天熱鬨。街邊小飯館的桌椅擺到了人行道上,炒菜的油煙和食客的談笑聲混在一起。
淩序找了家麪館坐下,點了一碗片兒川。
等麵的間隙,他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錢塘主城區那一頁。
藉著店裡的燈光,用鉛筆在客運站周邊的路網上勾出幾條明天要走的路線——杭大南門外的網咖集群、學校斜對麵的二手電子市場、西溪路舊貨街。
這些地方在地圖上看隻是幾個小圈,連在一起就是一張情報網。
前世在商場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條規則:
資訊差就是現金流。誰先知道哪兒的硬體最便宜,誰就能用最低成本撬動第一筆生意。
他現在兜裡隻揣著一千塊啟動資金,但這本本子上記著的每一條底價,都是他撬動第一桶金的支點。
回到旅館已經快九點了。走廊裡安靜,隻有電視機模糊的聲音從老闆孃的房間裡傳出來。
淩序打了壺開水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把明天要走的路線重新過了一遍。
樓下巷口偶爾傳來汽車引擎聲和行人腳步聲,漸漸融進夜色裡。
第二天清早,他起得很早。
趁整條巷子還冇完全醒透,已經出了旅館,按昨晚畫好的路線往杭大南門方向走。
清早的舊貨街還冇上客,隻有幾家五金鋪子正捲起鐵簾門準備開張。
一箇中年老闆蹲在門口用扳手擰水龍頭介麵,抬頭掃他一眼:
“找人?”
“隨便看看。”
“這條街上冇什麼好看的,舊貨都得等下午才鋪出來。”
老闆把扳手擱地上立起身,拿抹布擦擦手上的鏽漬。
“你要淘便宜電腦配件,往東走,過了紅綠燈有個新開的數碼廣場,一樓全是二手檔口。再往遠了走,文三路那邊也有。”
淩序道了聲謝,冇有多留。他在本子上記下數碼廣場的方位,繼續按預定路線往下踩。
接下來又順藤摸瓜走了三家二手電子市場、兩處網咖集中路段、一家剛開業不久的新電腦城。
電腦城一層新到廣告位還冇賣完,白色吊頂和玻璃扶手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他問了幾家店鋪的報價,冇有下單,隻是問,然後把價格一一記在本子上,和縣城的底價做對比。
從電腦城出來已近正午。陽光直射在路邊一排雙層小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在街邊等公交的時候,看到對麵一棟辦公樓的大廳裡走出來一行人。
為首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商務夾克。
旁邊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快步走出旋轉門時差點撞到一個抱小孩的中年女人。
助理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那男人腳步不停,徑直奔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車門一關,引擎聲響起,車尾燈在街角一閃而過。
趙瑞普。
前世在商業新聞裡見過這張臉,不過那都是好幾年以後的事了。
現在的瑞普集團還隻是本地商圈裡一個正在往上爬的企業,主做房地產和連鎖網咖。
淩序在縣城舊貨市場時,就聽人提過這家公司的名字。
大學城周邊的網咖生意被他們占了不少份額,正在往品牌連鎖方向整合。
淩序把視線從街角收回來,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瑞普集團,趙瑞普。
寫完把本子合上,公交車正好到站。
他上了車,在大學城那一站下來,沿著杭大南門外的小路往下沙方向走。
路邊一連排的網咖——有的門麵很大,招牌嶄新,貼著“充五十送三十”的紅底廣告;
也有的藏在巷子深處,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隻留個“網”字還亮著。
淩序在每一家都進去轉了轉。
不是去上網,是觀察。
看機位數量、看配置檔次、看晚上**點的上座率。
有幾家網咖用的還是淘汰下來的二手品牌機,開機要等將近兩分鐘。
顧客一邊等一邊罵,網管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當冇聽見。
還有幾家配置明顯好一檔,但收費偏高,上座率反而不如那家門麵陳舊但價格實惠的老店。
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他在路邊攤買了兩個肉包子當晚飯,一邊吃一邊沿著大學城外圈往回走。
路邊網咖的燈箱把整條街染成紅藍交織的光帶。
錢塘電子科大北門對麵新開了一家兩層樓高的網咖,鋁合金裝修在路燈下泛著冷光,透過落地玻璃能看到裡麵一排全新的液晶顯示器整齊劃一。
招牌上四個字:瑞普網咖。
連鎖網咖的觸角已經伸到了大學城的核心位置。
周邊那些零散的個體網咖,在這張正在鋪開的品牌網路麵前,遲早會被逼到牆角。但牆角也是機會。
彆人看到的是壓力,他看到的是收購成本即將跳水的視窗期。
回到旅館已經快十點了。
走廊裡安靜,隻有老闆娘房間裡電視機模糊的聲音。
淩序打了壺開水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把一整天記下的所有資訊重新謄了一遍。
哪幾家網咖硬體老舊、哪幾個路段租金即將上調、哪些供貨商報價存在明顯價差。
每一條旁邊都用鉛筆細細標了數字。
然後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網咖存量市場,整合視窗期。瑞普集團,趙瑞普。
寫完把筆擱下,合上本子。
窗外,錢塘的夜色沉靜。
遠處網咖燈箱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打在天花板上,時明時暗。
離杭大開學還有不到兩週。
這條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