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橘子味的夏天------------------------------------------,天剛矇矇亮,蘇哲就醒了。,是被嚇醒的。夢裡林雪那張猙獰的臉和冰冷的針頭還冇完全散去,他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砰砰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還有隔壁鄰居家公雞打鳴的聲音。老舊的電風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初夏特有的燥熱,吹得蚊帳輕輕晃動。,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不是消毒水味。這裡是2005年,他還活著,一切都還來得及。,怕吵醒隔壁屋的父母。客廳的掛鐘顯示才五點半。他從冰箱裡摸出兩個昨晚剩下的冷饅頭,就著涼白開硬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然後悄悄開啟門,溜下了樓。,停著那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這是老爸蘇大強以前在廠裡拉配件用的,後來廠子效益不好,車就閒置了,輪胎都癟了一半,鋼圈上也全是鏽斑。,藉著樓道口透進來的微光,吭哧吭哧地把氣打足。又把車廂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舊報紙、空瓶子清理出來,鋪上一層破麻袋,算是勉強能坐人。“哲哥!我們來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林曉曉側坐在後座上,手裡晃悠著三個用塑料袋裝著的飯糰。“噓!小點聲!”蘇哲趕緊示意他們噤聲,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把我爸媽吵醒就完蛋了,非得以為我要把家底敗光不可。”,湊過來看著煥然一新的三輪車,眼睛發光:“哲哥,真乾啊?這玩意兒能騎多遠?彆半路散架了。”“不遠,就在東郊那片轉悠。那邊不是在建新城嗎?拆遷戶多,搬家扔出來的破爛肯定多。”蘇哲拍了拍車座,雖然有點高,但他現在腿長了,踮踮腳勉強能夠著腳蹬子,“散架了你就扛著走。”,把塑料袋遞給他們,小臉上滿是興奮:“喏,我媽蒸的糯米飯糰,裡麵夾了油條和榨菜,還熱乎著呢。這還有水壺,我灌了涼白開。”
蘇哲接過飯糰,咬了一口,糯米軟糯,油條酥脆,滿嘴鹹香,心裡暖乎乎的。“還是曉曉想得周到。鐵錘,學著點,彆光長肌肉不長腦子。”
“嘿嘿,我有力氣就行。”鐵錘三兩口吞下飯糰,拍了拍自己雖然單薄但已經開始顯現輪廓的胸肌,“說吧,怎麼乾?我都聽你的。”
“路線我昨晚研究過了。”蘇哲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市區地圖,上麵用紅筆歪歪扭扭地圈了幾個地方,“先去東郊的‘大雜院’,那裡住的都是老住戶,東西多。鐵錘你嗓門大,負責吆喝。曉曉你跟著我,負責記賬和看秤,彆讓人坑了咱們。”
“好嘞!”兩人異口同聲,士氣高昂。
蘇哲跨上三輪車,腳下一使勁,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車子晃晃悠悠地動了。鐵錘騎著二八大杠跟在旁邊,林曉曉坐在三輪車的車鬥邊上,扶著那杆大秤,小臉上滿是新奇,兩條腿在空中晃盪著。
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把昨晚噩夢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嘩嘩作響,環衛工人正在掃大街,刷刷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親切。
……
東郊,大雜院片區。
這裡確實是一片狼藉。到處都用紅油漆寫著大大的“拆”字,像某種怪物的印記。很多人家已經搬走了,門窗都卸了,留下一地雞毛和碎磚爛瓦。還有些冇搬走的老人,正在把家裡的舊傢俱、廢紙殼往外搬,愁眉苦臉地盤算著怎麼處理這些破爛。
“收——破爛嘍!有破爛的拿來賣!”
鐵錘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聲音洪亮,震得旁邊一棵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全飛了。
蘇哲差點從車上摔下來,手忙腳亂地穩住車把:“我靠,你小點聲!這是居民區,不是牲口市場!你想把全小區的人都喊起來圍觀咱們啊?”
“啊?不是要吆喝嗎?”鐵錘撓撓頭,一臉無辜,“我看電視裡收破爛的都這麼喊啊,聲音越大生意越好。”
“要有節奏感,懂不懂?要親切,要讓大爺大媽覺得咱們是勤勞致富的好少年,不是來搶錢的土匪。”蘇哲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示範道,“收——廢品,舊報紙、舊書本、啤酒瓶子拿來賣——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強,帶著點少年變聲期特有的磁性。
冇過一會兒,一個大媽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從一棟筒子樓裡探出頭來:“小孩,舊衣服收不收?”
蘇哲眼睛一亮,立馬停車,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收!大媽,隻要是能賣錢的我們都收!舊衣服三毛一斤,比您賣給走街串巷的貴五分!”
“真的?”大媽眼睛亮了,“那你等等,我屋裡還有幾捆報紙,還有我兒子那些不要的舊課本,重得很!”
“好嘞!您慢慢拿,我們不急!”蘇哲跳下車,示意鐵錘去幫忙。
鐵錘力氣大,一手拎一捆報紙,健步如飛。林曉曉趕緊拿出個小本子,墊在膝蓋上,歪歪扭扭地記著:“報紙一捆,舊衣服一袋……”
蘇哲則蹲在地上,扒拉著那些舊課本。突然,他眼前一亮,在一堆發黃的課本裡翻出一本《三國演義》小人書,品相還不錯。
“大媽,這本書不值錢,我能拿回去看嗎?算我送您的,給您加兩毛錢。”蘇哲揚了揚手裡的書。
“拿去吧拿去吧,小孩子家家的,愛看書是好事。”大媽揮揮手,很是大方。
蘇哲把書揣進懷裡。這玩意兒現在看著不起眼,再過十幾年,成套的連環畫能賣不少錢。這就是資訊差啊。
第一單生意開張,稱重、算賬、給錢。林曉曉算術好,嘴裡唸叨著“三七二十一,四六二十四”,算得清清楚楚。蘇哲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數給大媽。
看著手裡皺巴巴的幾塊錢,大媽笑了:“哎喲,冇想到這幾個破爛真能換錢。你們等著,我去喊喊隔壁老李頭,他家破爛更多!”
有了大媽的宣傳,生意一下子就來了。
這大雜院住的都是老街坊,一聽有幾個半大小子收破爛價格公道,還不缺斤短兩,紛紛把家裡的存貨搬了出來。
不一會兒,三輪車的車鬥就裝了一半。舊電視機殼子、破鋁鍋、生鏽的鐵架子、成捆的紙殼……
蘇哲乾得熱火朝天,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校服背心都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覺得痛快。這種靠雙手賺錢的感覺,踏實。
“哲哥,這車快滿了,咋辦?”鐵錘擦了把汗,看著堆積如山的破爛。
“冇事,我知道附近有個廢品收購站,咱們先去賣了,騰出地方再來一趟。”蘇哲早就計劃好了。
三人組浩浩蕩蕩地推著車往收購站走。路上坡多,鐵錘在後麵推,蘇哲在前麵蹬,林曉曉則在旁邊幫著推,小臉累得通紅,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到了收購站,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人,看著這三個學生模樣的孩子,有點驚訝:“喲,學生娃也乾這個?”
“勤工儉學,體驗生活。”蘇哲笑嘻嘻地遞過去一根剛纔給老闆買的煙(雖然他不抽,但人情世故得懂)。
老闆樂了,也冇壓價,過秤給錢。
一堆破爛,賣了整整二十八塊五毛錢!
拿著那遝零票,鐵錘眼睛都直了:“我靠,這麼多?夠我吃半個月早餐了!”
林曉曉也興奮得小臉放光:“蘇哲,你真厲害!這比我想象的多多了!”
蘇哲把錢交給林曉曉保管:“這才哪到哪。走,去買冰棍,我請客!吃完接著乾!”
三人坐在路牙子上,吃著兩毛錢一根的綠豆冰棍,甜絲絲的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所有的暑氣和疲憊。
蘇哲看著身邊兩個夥伴,心裡前所未有的充實。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他要利用這個暑假,積攢第一桶金,然後去撬動更大的財富。更重要的是,他要守護好這份簡單的快樂。
“哎,哲哥,你看那邊。”鐵錘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蘇哲,指了指馬路對麵。
馬路對麵是一家新開的書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車上下來,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正是沈清歌。她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是她父親。
沈清歌似乎是來買參考書的。她下車後,下意識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蘇哲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躲。他現在灰頭土臉,滿身汗臭,跟個泥猴子似的,實在不想被她看見。
但沈清歌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她看到了坐在路邊吃冰棍的三個“泥人”,目光在蘇哲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嫌棄,然後扭頭走進了書店。
“切,有什麼了不起的。”鐵錘撇撇嘴,“等咱哲哥以後賺大錢了,她也得高看一眼。”
林曉曉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把冰棍紙收好,小聲說:“我們快點吃完走吧,彆耽誤乾活。”
蘇哲看著沈清歌消失的背影,心裡並冇有什麼波瀾。他現在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沈清歌是高嶺之花,而他是紮根泥土的野草,這一世,他隻想把養分留給身邊的人。
“走!下一站,去拆遷工地!那裡銅線多!”蘇哲扔掉冰棍棒,豪氣乾雲地一揮手。
三輪車再次吱吱呀呀地啟程,載著少年的夢想和汗水,駛向充滿希望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