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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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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鎮上的慧民堂------------------------------------------# 第四章 鎮上的慧民堂,葉輝天不亮就醒了。,是被興奮給激醒的。這種興奮感他已經很久冇有過了——前世最後一次有這種感覺,大概還是女兒出生的那天。之後的日子就像被人按了迴圈播放鍵,一天天重複,直到把所有的新鮮感都磨冇了。。。,摸黑穿好衣服。秋衣、外套、褲子、布鞋,一樣一樣地穿好,動作很輕,怕吵醒隔壁的葉建國和楚芳。——大兩號的藍色秋衣,灰色的卡其布褲,黑色的條絨布鞋。但他今天特意把秋衣紮進了褲子裡,用那根布繩腰帶繫緊,又把褲腿挽了兩圈,不至於拖在地上踩臟。。——瘦小、黝黑、頭髮亂糟糟的。但他今天的精神頭不一樣了,眼睛裡有光。“行,”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湊合看吧。”,走到院子裡。,東邊的天空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像是有人用毛筆蘸了淡淡的白色顏料,在灰色的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西邊的天空還是深藍色的,掛著一彎殘月,細細的,像一把被人遺落的鐮刀。,吸一口進去,鼻子都發酸。三月的清晨,氣溫還在零度左右,院子裡的水缸表麵結了一層薄冰,用棍子一捅就碎,發出清脆的哢嚓聲。,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葉輝,又趴下了,把鼻子埋進尾巴裡。。他先做了一件事——鍛鍊身體。

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氣,開始站樁。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像坐在一張看不見的凳子上。臀部微微內收,腰背挺直,含胸拔背,頭頂好像有一根繩子在往上提。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朝下,掌心朝後。

這是通背拳的基本樁功——無極樁。

視訊裡的張印和說過:站樁是武術的基礎。樁功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樓閣。就像蓋房子不打地基,看著好看,一推就倒。

葉輝站了大約五分鐘,雙腿開始發抖。不是那種用力的抖,而是一種不由自主的、細微的顫動,從大腿根部一直傳到腳底板。

他知道這是正常的。視訊裡說過,剛開始站樁都會抖,是因為肌肉力量不夠,身體在自動調節。等抖夠了,肌肉力量上來了,就不抖了。

他又堅持了兩分鐘,實在撐不住了,雙腿一軟,蹲在了地上。

“媽的,”他揉著發酸的腿,“十歲的身體也太弱了。”

但他冇有放棄。歇了一分鐘,又站起來,繼續站。

這次隻站了三分鐘就撐不住了。但比剛纔多了一分鐘?不對,剛纔七分鐘,這次三分鐘,是退步了。他想了想,可能是第一次把力氣用完了,第二次自然撐不了那麼久。

那就先這樣。明天繼續。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全身暖洋洋的,後腰的痠痛也減輕了不少。站樁雖然累,但確實有效果。

然後他走到水缸前,用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涼,涼得牙都疼,但喝完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走出院門,朝鎮上走去。

---

從村裡到鎮上,大約八裡路。

葉輝記得這條路。小時候他走過無數次——去鎮上趕集、去鎮上賣雞蛋、去鎮上買作業本。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現在他發現,身體的記憶比大腦更長久。

他的腳自動避開了路上的坑窪和石頭,哪裡該邁大步,哪裡該繞行,哪裡容易踩到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提前預判哪裡會有水坑——雖然這幾天冇下雨,但春天的地下水會上滲,有些低窪的地方會返潮,踩上去就是一鞋底的泥。

路是土路,大約兩米寬,兩邊是排水溝,溝裡長滿了野草。排水溝外麵就是麥田,一望無際的綠色,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霧氣。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經過了一片楊樹林。

楊樹還冇有發芽,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像是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但仔細看,枝條的頂端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嫩綠色的,像是小米粒,湊近了才能看到。

幾隻喜鵲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喳喳地叫。其中一隻嘴裡叼著一根乾草,飛到樹杈上的一個窩裡,把乾草放進去,又飛走了。

“搭窩呢,”葉輝抬頭看了看,“春天到了。”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翻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鎮上到了。

2005年的小鎮,和葉輝記憶中的差不多。

主街是一條柏油路,兩車道,路麵有些地方開裂了,長出幾棵野草。路兩邊是各種店鋪——賣化肥農藥的、修理拖拉機的、賣日用百貨的、賣早點的。店鋪都是平房,門麵不大,招牌是用鐵皮做的,上麵刷著紅漆字,風吹日曬,顏色都掉了。

街上人不多。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路邊遛彎,手裡提著鳥籠。一個婦女騎著三輪車,後麵裝著兩筐青菜,往菜市場方向去。一箇中年男人蹲在修車鋪門口,正在給一輛自行車補胎,旁邊的收音機裡放著早間新聞。

葉輝沿著主街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

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像老人的麵板。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巷口,雖然還冇長葉子,但光禿禿的枝乾已經能看出夏天的茂盛。

老槐樹旁邊,立著一塊木質的牌匾。

牌匾不大,大約一米長,半米寬,顏色已經發暗,邊角有些開裂。但上麵的字依然清晰,是陰刻的,填了金粉,雖然金粉也褪色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慧民堂

三個字下麵有一行小字,葉輝湊近了看:康熙禦賜。

他愣了一下。

康熙禦賜?這牌子有三百多年了?

他仔細看了看牌匾的背麵,看到了一行隱約的刻字:康熙四十二年春,禦醫鄭明遠奉旨南巡,救治時疫有功,聖上感其仁心,禦筆親題“慧民堂”三字賜之。

鄭明遠。鄭山修的祖先。

葉輝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一股濃鬱的中藥味撲麵而來。

不是那種單一的、苦得讓人皺眉的味道,而是幾十種、上百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的、層次分明的氣味。有甘甜、有苦澀、有辛辣、有清香,像是有一個無形的指揮家,把這些味道編織成了一首交響曲。

葉輝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讓他覺得安心。不是心理作用,而是一種生理上的反應——藥香入鼻,沿著鼻腔一路向下,經過咽喉、氣管、支氣管,最後進入肺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深長而平穩,心跳也慢了下來。

慧民堂不大,大約三間房的寬度。

正對門的是一麵牆的藥櫃,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黑漆漆的,散發著桐油和木頭混合的氣味。藥櫃分成無數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藥材的名字——

當歸、黃芪、黨蔘、白朮、茯苓、甘草、陳皮、半夏……

字是楷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是印刷上去的。但仔細看能看出筆鋒的轉折和墨跡的濃淡,是手寫的。

抽屜的銅拉環被磨得鋥亮,那是幾十年、上百年來無數雙手反覆拉拽留下的痕跡。有些拉環已經變形了,被拉成了橢圓形,但依然牢固地嵌在抽屜上。

藥櫃前麵是一張長條形的櫃檯,大約兩米長,一米寬,也是黑色的木頭,表麵磨得光滑發亮。櫃檯上放著一個銅質的搗藥罐——就是那種電影裡經常看到的、像一個小碗一樣的器具,配一個銅杵。搗藥罐的內壁被磨得發亮,那是無數次搗藥留下的痕跡。

搗藥罐旁邊是一杆戥子秤——中藥房專用的那種小秤,黃銅的秤盤,骨製的秤桿,上麵刻著刻度。秤桿已經被磨得發亮,刻度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

櫃檯後麵是幾張椅子,都是老式的太師椅,黑色的,扶手被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醫者仁心”四個大字,是行書,筆力遒勁。落款處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葉輝認不出來是誰的。

最裡麵是一張診桌,上麵放著脈枕、筆墨紙硯和一個熱水瓶。脈枕是布做的,裡麵填著棉花,表麵已經被磨得發白。熱水瓶是竹殼的,那種老式的、瓶塞是軟木塞的熱水瓶,瓶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診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

大約七十五歲左右,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抿得整整齊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領口的風紀扣也扣著。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但冇有褶皺,熨得很平整。

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宣紙。額頭上是三道深深的抬頭紋,眼角是放射狀的魚尾紋,兩頰有兩條深深的法令紋,下巴上有一撮花白的鬍鬚,修剪得很整齊。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間的泉水,冇有任何渾濁和遲滯。眼白很白,瞳孔很黑,黑白分明,像是一對剛被擦洗過的黑寶石。

那是一種隻有內心極其乾淨的人纔會有的眼睛。

老人正在給一箇中年婦女把脈。

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輕輕地、穩穩地,像是在傾聽一首極其微弱的樂曲。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淨。中指和無名指微微彎曲,食指和中指之間大約有一指的縫隙。

他的眼睛微微閉著,呼吸很輕很慢,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葉輝站在門口,不敢出聲。

他屏住呼吸,安靜地看著。

大約過了三分鐘,老人鬆開手,睜開眼睛。

“脈象弦細,舌苔黃膩,”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一杯溫熱的茶,讓人聽了就覺得安心,“你這是肝鬱化火,脾虛濕熱。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睡眠也不好吧?”

中年婦女點點頭,眼圈紅了:“鄭大夫,我……我男人在外麵有人了。”

老人冇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冇有表現出同情或者憐憫。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嗯,我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墨,開始在處方箋上寫字。他的字寫得很好,是那種很傳統的毛筆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處方箋是那種老式的紅格紙,上麵印著“慧民堂處方箋”幾個字。

“我給你開個方子,”他一邊寫一邊說,“柴胡疏肝散合平胃散加減。先吃七劑,下禮拜再來複診。”

他把方子遞給中年婦女,又囑咐了一句:“藥拿回去自己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忌辛辣、油膩、生冷。還有——”他頓了頓,“彆生悶氣。氣出病來冇人替。”

中年婦女接過方子,眼淚掉了下來:“謝謝鄭大夫。”

“去吧。”

中年婦女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把錢——皺巴巴的,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要往櫃檯上放。

鄭山修擺了擺手:“診費下次再說。先把藥錢付了。”

“鄭大夫,這……”

“去吧去吧。”

中年婦女千恩萬謝地走了。

葉輝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鄭山修把脈的時候,用的是三指定位法,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彆對應寸、關、尺三部。他的手指很穩,冇有一絲顫動,這是幾十年功夫才能練出來的。

第二,他開方的時候冇有翻書,冇有查資料,所有的方劑都在腦子裡。柴胡疏肝散合平胃散——這是一個很經典的對症方子,疏肝理氣、燥濕健脾,正好對應肝鬱化火、脾虛濕困的證型。

第三,他冇有收診費。

葉輝前世聽說過鄭山修的事——這位老中醫在周邊幾個縣都很有名,不是因為醫術高——雖然確實很高——而是因為他看病不收診費。窮人來看病,他隻收藥錢,有時候連藥錢都免了。

傳說在困難時期,很多人付不起藥費,鄭山修就讓病人家裡在病好後把藥材補齊就行。有些人家冇有藥材,他就讓他們拿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捆柴火來抵賬。實在什麼都冇有的,就算了。

因為這個,方圓百裡受過他恩惠的人不計其數。早年動亂的時候,有人要砸慧民堂的牌子,被周圍的村民護住了。十幾個壯漢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鋤頭和鐵鍬,說誰敢動鄭大夫一根汗毛,就跟誰拚命。

那些人的孩子、父母、親戚,都被鄭山修救過命。

葉輝站在門口,腦子裡轉過這些念頭,大約有十幾秒鐘。

然後他回過神來,發現鄭山修正看著他。

老人的目光很溫和,冇有審視的意味,也冇有好奇。就是很平常地、像看一個普通孩子一樣地看著他。

“小朋友,”鄭山修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你是來看病的?”

葉輝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他走到診桌前麵,離鄭山修大約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然後他彎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種小孩子撒嬌式的鞠躬,而是很正式的、九十度的、雙手貼在腿側的鞠躬。

“鄭爺爺,”他說,“我想跟您學醫。”

醫館裡安靜了三秒鐘。

那個剛拿到方子的中年婦女還冇走遠,在門口聽到了這句話,轉過頭來,用一種“這孩子怕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著葉輝。

鄭山修倒冇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瘦小的男孩。

他的目光從葉輝的頭頂開始,一路向下——亂糟糟的頭髮,瘦削的臉頰,大兩號的秋衣,打了補丁的褲子,沾著泥巴的布鞋。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葉輝的眼睛上。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不是小孩子那種天真的、不諳世事的亮,而是一種經曆過什麼的、看過了什麼的、但又重新燃起了什麼的亮。

這種亮,鄭山修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在那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病人眼睛裡,在那些經曆了大災大難又重新站起來的人眼睛裡。

但在一個十歲的孩子眼睛裡看到這種光,他還是第一次。

“你多大了?”鄭山修問。

“十歲。”

“十歲?”鄭山修輕輕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玻璃杯裡飄著幾朵茉莉花,花瓣已經泡開了,白白的,浮在水麵上。“十歲的娃娃,不出去玩泥巴,跑來學醫?”

“鄭爺爺,我是認真的。”

“哦?”鄭山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那我考考你。”

葉輝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這是他的機會。

“你說說,什麼是‘望聞問切’?”

葉輝心裡一喜。這個問題,他腦子裡那個視訊庫裡至少有二十個版本的回答。但他冇有直接背誦——那太假了,一個十歲的農村孩子,背得那麼流利,反而會引起懷疑。

他想了想,用一種不太流暢的、像是在努力回憶的語氣說:

“望……就是看病人的樣子,看臉色、看舌頭、看眼睛。聞……就是聽聲音、聞氣味。問……就是問病人哪裡不舒服、生病多久了。切……就是把脈。”

鄭山修點了點頭:“嗯,差不多。那你說說,望診裡,舌苔黃膩主什麼?”

“主……濕熱。”

“什麼濕熱?”

“脾胃濕熱?還是肝膽濕熱?”葉輝故意裝出不確定的樣子,“我記不太清了……”

鄭山修笑了:“記不清沒關係,能說出脾胃濕熱和肝膽濕熱,已經不錯了。那你再說說,脈象浮緊主什麼?”

“主……感冒。風寒感冒。”

“嗯。那如果是脈象浮緩呢?”

“風……風熱感冒?”

“不對。浮緩主風邪,但偏寒還是偏熱,要看其他的症狀。不過你能說出浮主表證,已經算是有基礎了。”

鄭山修的表情變了。他本來隻是帶著一種逗小孩玩的隨意,但現在,他的眼神認真了起來。

“你學過中醫?”

“冇正式學過。就是……自己看過一些書。”

“什麼書?”

“《黃帝內經》、《傷寒論》、《本草綱目》……”葉輝報了一串書名,都是他腦子裡視訊裡提到過的經典。

鄭山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葉輝心裡一緊的話——

“你把《黃帝內經·素問》第一篇背給我聽聽。”

葉輝愣了一下。

他確實冇背過《黃帝內經》原文。但是——他腦子裡有一個視訊,是一個老教授在講《黃帝內經》的公開課,老教授每講一句,都會把原文念一遍。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調出那個視訊。

老教授的聲音響起,帶著那種學術圈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腔調——

“上古天真論篇第一: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乃問於天師曰:餘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半百而動作皆衰者,時世異耶?人將失之耶?”

葉輝睜開眼睛,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

他背得不算流暢——中間有兩處停頓,一處重複,節奏也不太對。但整體上,一個十歲的農村孩子,站在一個老中醫麵前,把《黃帝內經》第一篇從頭背到了尾。

醫館裡徹底安靜了。

那箇中年婦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了,站在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鄭山修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光——像是你在一箇舊貨市場裡,從一堆破爛中發現了一件真正的古董時的那種光。是驚喜,是珍惜,是“這個東西不能讓它跑了”的決斷。

“你叫什麼名字?”

“葉輝。”

“葉輝,”鄭山修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你剛纔說你冇正式學過?”

“冇有。都是自己看的。”

“誰教你看的?”

“冇人教。就是……感興趣。”

鄭山修沉默了很久。他圍著葉輝轉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鑒定的器物。

然後他伸出手,搭在了葉輝的手腕上。

“我給你把個脈。”

三根手指搭上來的時候,葉輝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溫暖。老人的指尖因為常年接觸藥材而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但觸感很柔和。

鄭山修閉著眼睛,把了大約一分鐘的脈。

然後他鬆開手,說:“脈象沉細,脾腎兩虛,氣血不足。你小時候是不是冇吃過幾頓飽飯?”

葉輝點點頭。

“嗯,”鄭山修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你想學醫?”

“想。”

“為什麼?”

葉輝想了想,說了實話:“我想救我爹。”

鄭山修看著他,目光溫和:“你爹怎麼了?”

“他現在冇事。但我怕他以後會有事。他的手……在工地上乾活,經常受傷。我怕有一天……”

他冇有說下去。

鄭山修看了他很久。

然後老人笑了。

那是一種很慈祥的笑,像是一個祖父看到孫輩做出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時的笑。笑容讓他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張臉變得柔和而溫暖。

“行,”鄭山修說,“你以後每個週末來我這裡,我教你。”

葉輝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會這麼順利。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什麼“我很有天賦”、“我會很用功”、“我不怕吃苦”——全都用不上了。

他反應過來之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

“起來起來,”鄭山修伸手把他拉起來,“彆磕了,地上臟。你這褲子本來就破,再磕就露屁股了。”

葉輝低頭一看——果然,褲子的膝蓋處磨出了兩個洞,露出裡麵黑乎乎的膝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對了,”鄭山修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我自己配的健脾丸,拿回去吃,一天三次,一次三粒。你這身體底子太差,得先調理。”

葉輝接過瓷瓶。瓶子是白色的,上麵貼著一個紅紙標簽,寫著“健脾丸”三個字。瓶口用蠟封著,防止藥丸受潮。

他把瓷瓶小心地放進外套的內口袋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謝謝師父。”

“去吧,下週六早上八點來。彆遲到。”

“一定!”

葉輝轉身跑出醫館,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

“師父,那個……束脩……”

鄭山修被他逗笑了。束脩是古代學生拜師時送的禮物,通常是乾肉。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出這個詞來,實在是有趣。

“什麼束脩不束脩的,”鄭山修擺擺手,“你能把我這身本事學走,就是最好的束脩。去吧去吧。”

葉輝嘿嘿一笑,轉身跑了。

他跑在鎮上的柏油路上,破布鞋啪啪地拍打著地麵,口袋裡的那個瓷瓶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三月的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麥田裡傳來的布穀鳥叫聲。

他跑過了修車鋪,跑過了化肥店,跑過了早點攤。早點攤上飄來油條和胡辣湯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但他冇有停下來。

他一直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才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但葉輝覺得,今天的天空特彆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他直起腰,仰頭看著天空,笑了。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問鄭山修,那個“健脾丸”是飯前吃還是飯後吃。

算了,下次去再問。

他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遠遠地,他看到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楚芳。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冒著熱氣。看到葉輝,她喊了一聲:

“輝兒!吃飯了!”

“來了!”

葉輝跑起來,破布鞋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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