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總共隻有兩小時的極限比試中,這15%的功率「折扣」,足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尤其對李國輝這種第一次接觸這台裝置、又追求極致精度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個無解的困局。
「技術好?裝置不跟你配合,你能翻天?」趙德柱心裡冷笑,看向還在專注操作的李國輝,眼神裡已經帶上了勝利者的憐憫。
他贏定了。
趙德柱心裡那塊大石頭徹底落地,甚至開始盤算著贏下這場比試後,該怎麼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怎麼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老闆一點「顏色」看看。
潑該仔,剛來就想卸我的職?小子你還是嫩了點!
他的臉上開始掛著謙遜的笑容。
這個趙德柱……未免高興得太早了。
林東坐在鄭豪搬來的椅子上,他啜了一口微燙的茶水,看著趙德柱那副強裝鎮定實則得意快要溢位來的模樣,心中瞭然。
那點小動作,真以為李國輝這種老技術發現不了?
也好,讓他再得意一會兒,等會兒揭曉結果的時候,打臉纔會更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國輝身上。
那個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中年男人,彷彿完全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周圍幾十雙眼睛的注視,趙德柱完成後的壓力,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的緊迫……這些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的眼睛隻盯著操作麵板上跳動的引數和刀尖與金屬接觸的那一點微光。
效率不對。
李國輝的眉頭微皺了一下。
這台機子,主軸響應慢了,功率輸出至少打了八五折。
他上手試第一刀時就感覺到了,這種細微的遲滯感,瞞不過他的手。
是機器老化了?
還是冇調好?
年輕的老闆安靜地喝著茶,什麼也冇說。
李國輝心裡那點想開口的念頭,又縮了回去。
老闆冇說停,那就繼續乾吧。
況且……
他眼睛緊盯著刀尖劃過金屬時濺起的細碎火花。
一股久違的、熟悉的興奮感從心底冒了出來。
機器效率有問題,時間不變要求不變,這反而......有點意思。
李國輝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難題」抓住了。
他不再去想為什麼要這樣,那些彎彎繞繞的人際關係他搞不懂,也不想去搞懂。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件事,用這台狀態不對的機器,在規定時間裡,做出最好的東西。
手指穩定地在按鈕和旋鈕間移動,偶爾停下來,湊近觀察一下加工狀態,或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幾個資料。
每一次微調,都是在心裡重新計算過受力、補償過那缺失的一成半動力後的精準操作。
心無旁騖,物我兩忘。
林東抿了一口茶。
好。
不愧是真正的技術偏執狂。
光是這份在眾目睽睽下絲毫不受乾擾、完全沉浸於技術細節的定力,就值回票價了。
有這樣一個人坐鎮技術關,這個廠子的製造根基,纔算真正有了著落。
時間逼近兩小時的極限。
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不斷跳動。
趙德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衣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大局已定」的語氣對林東說道。
「林總,您看,這還剩不到一分鐘了。李工這……時間上是不是有點緊張?不過冇關係,咱們也不是那麼死板的人,我可以多等他一會兒的,畢竟精雕細琢嘛。」
話裡話外,滿是勝券在握的優越感和對李國輝「磨蹭」的隱晦嘲諷。
林東冇接話,隻是抬起手腕,看著錶盤。
當最後十秒來臨時,他平靜地開始倒數:「十、九、八……」
車間裡鴉雀無聲,隻有林東清晰平緩的讀秒聲和李國輝那台機器最後的、精細的加工聲。
「七、六、五……」
趙德柱嘴角已經咧開了。
「四、三、二……」
就在「一」字即將出口的瞬間!
李國輝的手,穩穩地拍下了停止按鈕。
「完成。」
他直起身,長長舒了一口氣,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時才滾落下來。
整個過程中,他連汗都顧不上擦。
「哼。」
趙德柱微不可察地嗤笑一聲。
卡著最後一秒完成又怎麼樣?
時間拖這麼久,無非是為了那點可憐的麵子。
質量?
在這麼倉促的時間裡,還能比自己做出來的更好?
做夢!
「李工,冇問題吧?」鄭豪上前問道。
李國輝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清澈專註:「可以了。」
鄭豪同樣用黑布將他的零件包裹好,放在了趙德柱那個零件的旁邊。
林東站起身,走到工作檯前。
「先看看趙廠長的。」林東說著,輕輕揭開了蓋在趙德柱零件上的黑布。
一個銀白色的手機中框呈現在眾人眼前。
線條流暢,孔位準確,基本的平麵和弧度都做得相當規整。
表麵經過初步處理,雖然算不上鏡麵般光滑,但在這個級別的山寨機配件裡,絕對算得上是上等品。
幾個平日裡跟著趙德柱的老師傅立刻發出讚嘆:
「哎喲!趙廠,這手藝!這弧麵接的,漂亮啊!」
「這光潔度,比平時做的那些好出一大截!」
「趙廠這是拿出看家本領了!」
趙德柱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擺出謙虛的樣子:「哪裡哪裡,都是常規操作,主要是今天狀態還行,裝置也順手。」
他偷偷評估了一下,自己這次確實超常發揮,精度和完成度比自己平時最好的狀態還高了至少五個百分點!平時能到85%就不錯了,這次估計能有90%!
他看向林東,等待誇獎。
林東仔細看了看,點點頭:「不錯,趙廠長功力深厚,完成度很高。」
趙德柱心中一喜,腰桿挺得更直了,嘴上卻道:「林總過獎了,主要是熟悉。那……咱們再看看李工的?」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看完李國輝那個多半是倉促完工、說不定還有瑕疵的零件後,該怎麼「大度」地表示諒解,然後順理成章地繼續坐穩自己的位置。
林東笑了笑:「好,那就看看李工的作品。」
他的手,伸向了另一塊黑布。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趙德柱那帶著審視和隱隱不屑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塊黑布上。
黑布揭開。
剎那間——
整個車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連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遠去了。
趙德柱臉上那抹勝券在握的笑容,瞬間僵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這是……」他發出一聲怪響,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