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財叔,語氣變成了明確的指令:「王經理,我讓你重點調查的那幾家有精密加工能力的廠子,情況怎麼樣了?」
財叔立刻坐直,翻開筆記本,進入了匯報狀態:「林總,按您的要求篩了一遍。最符合條件的是東莞長安鎮的『精誠精密模具』。
廠長趙德柱,技術出身,廠裡有三台進口的五軸CNC,理論上能做高精度結構件。現在生意半死不活,下個月有三百萬貸款到期,壓力很大。」
「好。」
林東似乎隻聽到了「符合條件」和「壓力很大」這幾個關鍵詞,這意味著有談判收購的可能。「供應鏈是我們絕對不能被人卡脖子的咽喉。
第一步,就是必須有自己的核心製造能力。這個廠子,就是我們的起點。」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掃過張明遠、周承宇和蘇曉雯,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在我去解決廠子問題的這段時間裡,你們的任務就是行動。」
「周博士,你牽頭,把『全觸控螢幕智慧機』這個目標,拆解成軟體和演演算法層麵必須攻克的所有技術關卡列表,越細越好。」
「張工,你負責硬體,把SoC設計、主機板堆疊、散熱、電池等所有硬體難題和潛在供應鏈風險,列一個清單。」
「蘇設計師,你的任務是把設計圖變成工廠能執行的指令。
把每個零件的精確尺寸和誤差標清楚,把玻璃和金屬外殼的加工難點和成本算明白,把整台手機從零件到成品的裝配流程推演一遍。」
「我要的不是你們現在解決問題,我要的是你們把所有的問題集中起來,我們要清楚地知道還有多少困難要克服。」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三人:「在我從東莞回來之前,把這份『問題全集』列出來。有冇有問題?」
周承宇與張明遠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但更多的是被具體任務驅動起來的專注。周承宇率先點頭:「明白了。理清問題,就是研發的第一步。」
張明遠和蘇曉雯也相繼鄭重頷首。
「好。」林東雷厲風行地轉身走向門口,「現在開始行動。」
他腳步不停,丟下最後兩道命令:
「王經理,把精誠模具的所有儘調資料,特別是財務資料和裝置清單,五分鐘內拿給我。」
「阿豪,備車。我們去東莞。」
門關上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隨即被迅速點燃。
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急促的討論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車子在午後的高速公路上疾馳,將逐漸喧囂的SZ市區遠遠拋在身後。
窗外是珠江三角洲連綿的廠房與成片的芭蕉林,在燥熱的陽光下一動不動。
車內,卻是截然不同的氛圍。
阿豪專注地駕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路況,保持著平穩的速度。
林東坐在後排,背脊微微後靠,閉著雙眼,但微微跳動的眼皮顯示他並非在休息。
剛纔會議室內那番掀翻所有人認知的發言還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周承宇的問題直擊要害:人,在哪裡?
張明遠下意識的質疑,是技術人麵對徹底顛覆時的本能警惕。
蘇曉雯那驟然變得滾燙、甚至帶著某種微妙臣服的眼神……
財叔毫不掩飾的擔憂,以及阿豪那沉默但必然堅定的跟隨……
一張張麵孔,一個個反應,都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定格。
剛剛那場會議,他甩出的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一枚炸彈。
他強行將這艘剛剛搭起龍骨、甚至剛剛命名的「東方科技號」,推入了一片已知有滔天巨浪、卻無人知曉具體航線的未知海域。
風險大得嚇人。
但他別無選擇。
時間,是他唯一確定可以握在手裡的籌碼。
蘋果的設計團隊此刻或許正在為電容屏的良率發愁,為多點觸控的專利佈局撓頭,為那個Home鍵的觸感進行著第N輪測試……
這些瑣碎而關鍵的「完美主義消耗」,就是他全力衝刺的視窗。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緻上。
這不僅僅是與蘋果賽跑。
更是與整個西方定義的遊戲規則賽跑,與根植於這片土地上數十年的「跟隨者」慣性賽跑,甚至……是與自己腦海中那過於清晰的「未來記憶」帶來的路徑依賴賽跑。
他要做的,不是複製一個更好的iPhone。
而是從零開始,定義一套全新的、屬於東方的、更完美的移動智慧互動正規化。
這野心,連他自己在徹底宣之於口時,都感到一陣心悸。
但箭已離弦。
「東方科技」這四個字,從今天起,不再是一個待註冊的空殼,而是承載著在場所有人命運的沉重砝碼。
硬體、軟體、設計……拚圖正在歸位。
現在,他要去拿下最關鍵、也最容易被忽視的一塊——製造。
冇有一流的製造能力,再精妙的設計都是空中樓閣,再強悍的演演算法都隻是紙麵文章。
而「精誠精密模具」,就是他選中的工廠,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眼神漸深。
車子穿過收費站,駛入東莞境內。
街道變得略顯淩亂,巨大的廠房招牌和物流公司的GG牌林立兩旁,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金屬加工和塑料融化的工業氣息。
財叔的電話適時響起,他接聽後快速低語幾句,然後轉向林東:
「林總,趙德柱那邊已經安排在『長安國際酒店』的包廂,說是給您接風洗塵。看這架勢,是想先探探咱們的底,再談正事。」
「長安國際酒店……」
林東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麵子功夫倒是做得足。也好,先看看這位趙老闆,到底有多少『誠意』,又藏著多少『難處』。」
「阿豪,直接去酒店。」
「是,東哥。」
黑色賓士拐入一條相對整潔的主乾道,不遠處,一棟二十幾層、裝修得金碧輝煌的「長安國際酒店」已然在望。
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區映襯下,它顯得格外突兀和……急切。
就像此刻趙德柱的心情。
林東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重新變得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