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在改進。」周承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甘,也帶著無力。
「改進需要時間,需要資料,需要無數次實機測試。」
林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他,「而在你改進的時候,你的導師可能會『建議』你,先把論文掛上他的名字發出去。畢竟,發一篇是一篇的業績,至於演演算法完不完善……那是以後版本的事,對吧?」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刨開了周承宇心裡最血淋淋的傷口。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指甲掐進掌心。
冇錯。
導師就是這麼說的:「先發表,占坑位。細節以後慢慢補。」可那演演算法是他的心血!是他熬了無數個夜,一行行程式碼敲出來的孩子!
憑什麼要讓一個連公式都看不懂的人,堂而皇之地署名在第一作者的位置?!
憤怒、委屈、還有深重的無力感,瞬間淹冇了他。
他看著林東,眼神複雜。
有被看穿的恐慌,也有一種「終於有人懂我困境」的酸楚。
「周博士,」林東的聲音放緩了些,但力量不減,「演演算法是你的孩子。你甘心讓它還冇長大,就冠上別人的姓嗎?」
周承宇猛地抬起頭。
眼眶紅了。
「不甘心!」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帶著血氣,「但我能怎麼辦?實驗室是他的,裝置是他的,畢業……」
「如果,」
林東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平穩,「有一個地方。有最新的測試裝置,有專門的硬體團隊配合你調優,有燒不完的晶片給你試錯。
你隻需要專注於你的演演算法,把它磨到極致,磨到能在最臟、最吵的真實環境裡,依然快、準、穩。」
他頓了頓,看著周承宇驟然亮起的眼睛,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願意,讓你的『孩子』在那裡長大嗎?」
周承宇的呼吸,徹底停了。
這樣的地方……
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不用勾心鬥角,不用妥協署名,隻需要純粹地解決技術問題……
但,真的存在嗎?
他看向林東,眼神裡充滿了渴望,也充滿了懷疑:「林先生,你說的硬體團隊……是?」
林東笑了笑,側過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門邊的張明遠。
「明遠,你跟周博士說說。」
林東的語氣很隨意,「如果他的演演算法,在實機上遇到顯示噪聲乾擾,從硬體層麵,有哪些思路可以幫他降低乾擾源?」
張明遠一直在聽。
他聽不懂那些高深的演演算法名詞,但「噪聲乾擾」、「訊號乾淨」這些,是他的老本行。
聽到林東點名,他立刻坐直身體,想了想,用帶著潮汕口音的普通話,認真地說:
「周博士,如果是顯示噪聲串進觸控訊號,硬體上可以先做隔離。比如在觸控螢幕 FPC走線的時候,儘量避開顯示屏的驅動線路,如果避不開,中間加一層接地遮蔽層。」
他邊說,邊用手指在桌麵上比劃,彷彿那裡有一塊電路板。
「還有就是電源。觸控螢幕的供電要和顯示屏的供電分開,用獨立的 LDO,紋波要控製在 10mV以內。如果電源臟了,什麼濾波演演算法都白搭。」
「另外,觸控螢幕控製器的時鐘,最好和顯示屏的重新整理時鐘做同步,或者故意錯開特定相位,避免週期性乾擾疊加。」
他一口氣說了三四條,每條都是實實在在的、在產線上驗證過的工程經驗。
冇有高深理論,全是接地氣的解決方案。
周承宇聽得呆住了。
這些……這些不正是他模擬時,最頭疼的、難以建模的「非理想因素」嗎?!
這個看起來像工廠老師傅的人,居然隨口就給出了這麼具體的硬體規避方法!
而且條條都在點子上!
「還有嗎?」周承宇下意識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張明遠撓撓頭,看了眼林東,見林東點頭,才繼續說:「還有就是 PCB佈局。觸控螢幕介麵周圍的器件要乾淨。
現在手機都有藍芽模組,它的天線和時鐘必須離觸控螢幕走線遠點,做好遮蔽,不然射頻乾擾竄進來,演演算法再厲害也扛不住。」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是林東在車上隨口提點過他,他此刻覺得用在這裡特別合適:「就算以後要加Wi-Fi模組,道理也一樣,噪聲源隔離,是硬體乾淨的第一關。」」
周承宇徹底服了。
他看向林東的眼神,完全變了。
剛纔還有的懷疑和審視,此刻變成了震驚和……信服。
這個林老闆,不僅自己懂技術,連手下一個看起來像「維修工」的人,都能精準說出演演算法落地的關鍵硬體問題!
這不是畫餅。
這是真有實力!
林東將周承宇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向周承宇,給出了最後的選擇:
「周博士,我那裡有實驗室,有裝置,有明遠這樣的硬體兄弟給你保駕護航。你隻需要做一件事——把你腦子裡那些好東西,變成真正能讓使用者覺得『這螢幕真跟手』的程式碼。」
「在我這裡,規矩很清楚:
第一,署名權永遠是你的。任何基於你核心成果的論文、獎項,你是唯一的第一作者和負責人。公司隻會作為支援單位出現在致謝裡。
第二,專利所有權歸公司,這是行業規矩,也是為了用公司的資源保護你的發明。但是,你是唯一的發明人,你的名字會永遠寫在專利證書的第一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這裡,你的研發方向你自己主導。我隻會告訴你產品需要『手指一碰就懂人心』的體驗,具體怎麼實現,用什麼演演算法,由你全權決定。
公司提供所有資源,不設上限,不問過程,隻要結果。」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這樣的條件,這樣的平台。」
「你想來嗎?」
想來嗎?
周承宇看著林東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旁邊那個樸實卻句句乾貨的張明遠,胸膛劇烈起伏。
實驗室的憋屈,導師的壓榨,成果被竊取的不甘……所有這一切,和眼前這個清晰、純粹、充滿誘惑力的選擇比起來,簡直像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清晰地說:
「我想!」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東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
第二塊拚圖,到位。
硬體有了靈魂,靈魂有了軀殼。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我們」
周承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握住。
兩隻手,一隻有著年輕人的力量,一隻有著技術人的堅定,在茶香裊裊中,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而林東,已經將目光,投向了下一塊拚圖——那個能讓這一切,變得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