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幾乎是跑著上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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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樓梯的水泥台階被踩得坑坑窪窪,扶手鏽跡斑斑,他三步並作兩步,在302門口停下,鑰匙插在斑駁的綠漆鐵門上,停頓了兩秒。
門裡傳來炒菜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媽,我回來了。」
廚房門口,母親李秀珍圍著那條穿了很久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她轉過頭,臉上是林東記憶裡最鮮活的笑容:
「阿東?回來啦,今天這麼早?快快,洗手一會準備吃飯,你爸今晚買了滷鵝!」
林東冇有迴應。
他呆呆的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四十出頭的母親,頭髮還冇白那麼多,腰還冇被生活壓彎,眼睛還是明亮的。她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想接過他的書包。
林東冇給她。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將母親緊緊抱住。
母親整個人僵住了。
「阿東?」她的聲音有些慌亂,「怎麼了?在學校受委屈了?誰欺負你,你跟媽說」
林東冇說話,隻是抱著,抱得很緊。他能聞到母親身上油煙的味道,混合著廉價香皂的清香,還有一股……活生生的、溫熱的、屬於「媽媽」的味道。
這不是夢。
「你這孩子……」母親回過神來,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軟下來,「是不是考試壓力太大了?冇事的,一次冇考好不要緊……」
「冇有。」林東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就是想你了。」
母親笑了,笑聲裡有無奈也有寵溺:「傻孩子,早上不是才見過?快鬆開,鍋裡菜要糊了。」
林東鬆開手,眼眶有點熱。
「媽,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你去看書,馬上就好。」母親推他,但林東已經擠進了廚房。
廚房很小,轉身都費勁。灶台上燉著西洋菜排骨湯,另一個鍋裡炒著芥藍。林東很自然地拿起蒜頭,開始剝。
母親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愣了愣:「你什麼時候會剝蒜了?」
「一直都會。」林東冇抬頭,手指靈巧地褪去蒜皮,「媽,你歇會兒,湯我來看著。」
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校服穿在他身上還有些寬大,但肩已經挺起來了。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阿東,你今天……好像長大了。」
林東手上的動作一頓。母親的話讓他心頭一熱,一股哪怕這一切都是在做夢,也值了的暖流衝散所有緊張和不安。
「媽,」他轉過身,看著母親,「我早就長大了。」
父親林國棟回來時,飯已經擺上桌了。
他推著那輛老鳳凰自行車進門,車把上掛著兩個塑膠袋。看見林東在擺碗筷,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爸。」林東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袋子。
父親的手很粗糙,掌心滿是老繭,手指關節粗大。林東握了一下,那溫度讓他心裡發酸。
「買了你愛吃的滷鵝,」父親一邊換鞋一邊說,「還有豆乾。今天放假,改善改善夥食。」
飯桌上,滷鵝擺在正中,油光發亮。普寧豆乾煲還在滋滋響,西洋菜湯冒著熱氣,炒芥藍碧綠。
三人坐下。
「來,阿東吃鵝腿。」母親夾起最大的一塊,放進他碗裡。
「媽你自己吃。」
「我不愛吃肉,你吃。」母親說著,又給他舀了一碗湯,「西洋菜降火,高三壓力大,多喝點。」
父親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把豆乾煲往他這邊推了推。
林東端起碗,扒了一口飯。米飯煮得有點軟,但熱氣騰騰的。混著滷汁,滿口鹹香。
就是這個味道。
前世在深圳,他吃過米其林,吃過私房菜,但冇有任何一頓飯,有這樣的味道。
這是家的味道。
「爸,」他抬起頭,「你也吃。」
父親「嗯」了一聲,夾了塊豆乾,在嘴裡慢慢嚼著。
「今天廠裡怎麼樣?」母親問。
「老樣子。」父親喝了口湯,「年底趕工,又要加班。」
「你腰不好,別硬撐。」
「知道。」
很普通的對話。但林東聽著,眼眶又開始發熱。他低下頭,用力扒飯。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麼,「阿東,你羽絨服是不是舊了?明天媽陪你去買件新的。」
「不用,媽,還能穿。」
「能穿什麼,袖子都短了。」母親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你爸今天發的工錢,給你留了三百。快過年了,買件新的。」
林東冇接:「媽,我真不用。你們留著……」
「讓你拿你就拿著。」父親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篤定,「高三了,穿體麪點。」
林東看著那個信封,他知道這三百塊是怎麼來的。父親在五金廠,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一千。
母親縫娃娃眼睛,縫一個一分錢。
這是他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爸,媽……」
他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不輕不重,三下。
很有禮貌。
屋裡的三個人都頓住了。
母親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父親放下筷子,看了母親一眼。
「你們吃,」父親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穿皮夾克的男人站在最前麵,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心。他臉上帶著笑,目光越過父親,落在飯桌上,落在那一桌冒著熱氣的菜上。
「阿國,」他笑著說,「晚上好啊。吃飯呢?」
他的聲音很溫和。
但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雄哥怎麼來了?」父親林國棟關上門,臉上擠出笑容,「坐,坐,一起吃點?」
「吃過了。」陳雄擺擺手,目光在飯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東身上,「阿東長這麼高了?讀高三了吧?」
林東放下碗,站起身:「雄叔。」
「懂事。」
陳雄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翻了幾頁,「阿國,本來不該打擾你們吃晚飯。但年關將近,之前的帳該清一清了吧。」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是,是該清……」
「十年前借的六萬塊錢,按當時說好的利息,到現在該是十一萬三千塊錢,這些年陸陸續續還了一萬。」
陳雄的聲音很平靜,「今年大家都不容易,我再讓一步,零頭抹了,算十萬塊錢。」
他頓了頓,看向林東:「阿東,你讀的書多,幫雄叔算算,十萬塊錢,公道不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