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停下腳步,有些緊張地扶了扶眼鏡:「我、我是棉城二中的學生,來做社會實踐採訪。找趙大山師傅。」
「採訪?」
光頭男上下打量他,「採訪什麼?」
「我們學校要寫老工業基地的調查報告。」林東從包裡掏出學生證,「聽說趙師傅是罐頭廠的老標兵,老師讓我們來採訪他。」
學生證是真的,照片上的林東一臉青澀。
瘦高個湊過來看了眼,嗤笑:「還他媽社會實踐,趕緊的,別耽誤太久。」
「就、就半小時。」林東連忙說。
「半小時。」
光頭男揮揮手,「到點就出來,聽見冇?」
「好、好的。」
林東鬆了口氣,走進院子。
17號在最裡麵,門關著。他敲門,裡麵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誰?」
「趙師傅在家嗎?我是二中的學生,來做社會實踐採訪的。」
門開了條縫,趙大山蒼老憔悴的臉露出來。
他看到是個學生,明顯放鬆了些,但眼神依然警惕:「採訪?」
「嗯,我們學校要寫老工業基地的報告,老師推薦我來找您。」
林東聲音誠懇,「就半小時,行嗎?」
趙大山猶豫了下,看了眼院門外,那兩個馬仔正盯著這邊。
他大概覺得讓學生進來反而安全有外人在,那兩個人應該不會亂來。
「進來吧。」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乾淨。
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獎狀,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趙大山還年輕,身邊是妻子和兒子。
「趙師傅,您是哪年進廠的?」林東在舊沙發上坐下,開啟筆記本。
「七五年。」
趙大山拘謹地坐在對麵,「那時候招工,我考進去了。」
「聽老師說,您當年是生產標兵?」
說到這個,趙大山眼裡有了些光:「嗯,連續五年。我們車間生產的黃豆罐頭,質量最好,從來冇出過問題……」
林東認真記錄,時不時問些細節。窗外天色漸暗,屋裡冇開燈,有些昏暗。
大約二十分鐘後,林東合上筆記本:「謝謝趙師傅,您講得特別好。」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趙師傅,門外那兩個人,是陳雄的手下吧?」
趙大山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您別緊張。」
林東聲音很輕,「我家也被陳雄逼過債,我可以幫你。」
趙大山猛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學生。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幫你。」
林東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錄音機,放在茶幾上,「這個你拿著。」
趙大山看著那個黑色的小機器,手開始發抖。
「我知道他們要你簽房屋轉讓意向書,下次他們來逼你簽合同,你提前就把這個開啟,藏在沙發墊下麵或者口袋裡。」
林東教他按鍵,「錄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是逼你簽字、收你房子、威脅你和你家人的話。」
「可、可是……」
趙大山聲音發顫,「錄下來有什麼用?陳雄有關係的……」
「如果隻有你一個人,可能冇用。」林東直視他的眼睛,「但如果不是你一個人呢?」
趙大山一愣:「還有誰?」
「西街裁縫鋪劉嬸,老棉紡廠孫伯。」林東聲音壓得很低,「他們也被陳雄用同樣的手段逼過。我都聯絡好了。」
就在來趙家之前,他已經用同樣的學生身份分別去過這兩家。
劉嬸聽到時手抖得不行,孫伯那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現在三個被陳雄逼到絕境的家庭,終於被連在了一起。
趙大山眼睛微微睜大。
「正月十五下午三點,陳雄會在他的茶樓等我,我去還最後一筆錢。」
林東語氣平靜,「而你們三個人,要在下午三點整,同時打三個電話報警。」
「三個……電話?」
「對。」
林東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三個不同的報警電話和簡要說辭,「你打市公安局經偵大隊,說『興隆茶樓二樓,陳雄正在脅迫簽假合同』。」
「劉嬸打110,說『陳雄手下在茶樓持刀威脅』。」
「孫伯打派出所值班電話,說『親眼看見陳雄帶人進茶樓逼債』。」
趙大山聽得呼吸急促。
「三個電話,從三個地方,同時舉報同一個地點、同一夥人。」
林東看著他的眼睛,「警察會立刻出警。到了茶樓,人贓並獲,到時你身上的錄音,就是鐵證。」
「可是……」趙大山聲音發顫,「陳雄要是知道是我們報的警……」
「所以他必須進去。」
林東的聲音很輕,「持械脅迫、合同詐騙、有組織犯罪,這三樣加起來,夠他在裡麵待十年以上。等他出來,早就冇人記得他是誰了。」
趙大山接過紙條,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麵。
「後生仔,」
他聲音沙啞,「你為什麼要幫我?就不怕陳雄知道?」
林東看向牆上那張全家福:「我爸的腰,就是為還他們的債累垮的。」
「今天在醫院,我看到一個被高利貸捅傷的老伯冇救過來。家屬哭得撕心裂肺。」
他轉回頭,看著趙大山,「趙師傅,我不想哪天看到的是你。」
趙大山眼圈一下子紅了。
這個被生活壓垮的老工人,佝僂的背劇烈起伏著。
「他們……他們說我再不還錢,就讓我老婆在醫院住不下去……」
他哽咽起來,「我老婆尿毒症,每週要透析,停藥會死的……」
「所以你不能簽那個字。」
林東語氣堅定,「簽了,房子冇了,你愛人也未必能保住。不簽,我們還有機會扳倒他們。」
趙大山沉默了很久,手指反覆摩挲著錄音機。
「後生仔,」他抬起渾濁的眼睛,「如果……如果我冇打那個電話呢?」
林東站起身,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趙師傅,」他說,「正月十五之後,你就能去醫院陪你愛人,告訴她:以後不用擔心有人來逼債了。」
他拉開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這通電話,是打給你自己的。」
門關上了。
趙大山坐在昏暗的屋裡,手裡攥著錄音機,攥著那張寫著號碼的紙條。
院外,兩個馬仔還在蹲守。
但這一次,趙大山他眼裡有了不一樣的光。
「採訪完啦?」光頭男在院門口問。
「嗯,謝謝叔叔。」
林東禮貌地說,「趙師傅講得特別好,我們報告一定能拿高分。」
「趕緊走吧,天黑了。」
林東走出巷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光頭男不耐煩的聲音:「老趙,想好了冇有?雄哥可冇那麼多耐心!」
林東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沉穩。
還有七天。
陳雄,你欠下的債,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