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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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G總部。
林東和周承宇到的時候，樸正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林總，周先生，早。」
他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林東點了點頭。
「早。」
幾個人進了會議室。
桌上已經擺好了合同，厚厚一疊，中韓雙語。旁邊還放著幾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樸正浩招呼他們坐下，自己也坐到對麵。
「林總，合同條款都按昨天談的擬好了。你們先看看，冇問題的話，今天就可以簽。」
林東拿起合同，翻了翻。
價格，八週交期，三年優先協議，付款方式都對。
和昨天談的一樣。LG冇耍花招。
他把合同遞給周承宇。
周承宇接過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看得慢，偶爾停下來，用手指著某一條，默唸一遍，再繼續往下看。
眼鏡片上倒映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樸正浩也不催，端起咖啡慢慢喝著。
眼睛時不時瞟一眼周承宇手裡的合同，嘴角帶著點笑意。
這個單子，總算拿下來了。
價格雖然壓了點，但三年優先協議在手裡，以後有的是機會。而且這個林總，看著年輕，但做事穩妥，不是那種做一單就跑的人。簽完這單，今年的任務差不多就完成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分鐘。
周承宇看完最後一頁，抬起頭，朝林東點了點頭。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帶著點放鬆。
「我冇問題了。」
林東點頭。
「那簽吧。」
樸正浩從旁邊拿出兩支筆，遞了一支給林東。
林東接過筆，在每份合同上籤下名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樸正浩也簽了。
簽完最後一份，他放下筆，伸出手。
手掌攤開，等著林東。
「林總，合作愉快。」
林東握住他的手。手心乾燥，有力。
「合作愉快。」
簽完合同，幾個人冇有馬上走。
樸正浩讓助理又端了幾杯咖啡進來，閒聊了幾句。
林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樸經理，有個事想麻煩你。」
樸正浩看著他，眉毛微微挑起。
「林總請說。」
林東看了一眼周承宇。
「我們這邊有個想法。周先生想在你們這邊待兩天，把螢幕的驅動引數跑一遍。」
他頓了頓。
「這樣等螢幕到貨，能省不少時間。」
樸正浩愣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點無奈，也有點欣賞。
「林總，你這是要把我們實驗室當自己家用啊。」
林東也笑了笑。
「能省則省。樸經理要是覺得不方便……」
樸正浩擺擺手。
「方便。周先生想待幾天都行。我讓技術那邊配合他。」
周承宇在旁邊點了點頭，眼鏡片上閃過一道光。
「謝謝樸經理。」
樸正浩笑了笑。
「客氣了。以後咱們是合作夥伴，這些小事應該的。」
正說著，林東的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財叔。
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樸經理，我接個電話。」
樸正浩點頭。
林東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王經理」
「林總，您還在韓國吧？」
「嗯。」
財叔那邊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興奮。
「林總，我打聽到一個人。」
林東眼睛眯了一下。這個時候來電話，難道是係統的人？
「說。」
「做係統的。華裔，從小在韓國長大。在三星乾過三年，後來自己出來單乾了。現在在一家研究所做顧問。技術很厲害，圈子裡挺有名氣的。」
林東聽著，冇說話。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財叔繼續說。
「我托人打聽過，他在三星的時候，主導過兩個專案，都落地了。後來自己接單，幫幾家公司做過係統移植。口碑不錯。」
林東想了想。
「聯絡方式有嗎？」
「有。我一會兒發給您。」
林東點頭。
「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首爾市區。
係統的人。
他等這個，等了太久了。
回到座位，周承宇有點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林東冇多說，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財叔已經把聯絡方式發過來了。
一個名字，一個電話，還有一個地址江南區某家咖啡廳。
Jay Park。三十四歲。三星出身。現在自由職業。
希望這次能成。
他看向樸正浩。
「樸經理，周先生這邊，今天就拜託你了。」
樸正浩點頭。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
「林總放心。」
林東又看向周承宇。
「王經理剛纔說，在這邊找到一個做係統的人。我去見一下。」
周承宇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那亮光從眼鏡片後麵透出來，整個人都精神了。
「係統的人？」
林東點頭。
周承宇眼睛一下子亮了。
「太好了。」
林東「嗯」了一聲，站起來。
「你先在這邊忙。晚上見。」
「好。」
江南區。
下午兩點半。
林東按照財叔給的地址，找到那家咖啡廳。
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麵不大，裝修偏工業風。
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幾個拿著電腦的年輕人。
空氣裡飄著咖啡豆的香氣，背景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
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給那個人發了條資訊。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推門進來。
瘦，戴眼鏡，頭髮打理得很精緻。
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
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經典的黑色錶盤，不鏽鋼錶帶，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林東身上。
走過來，坐下。
冇有伸手，隻是點了點頭。
「林總？」
林東看著他。
「Jay Park？」
對方點了點頭。
「叫我Jay就行。」
林東點頭。
「Jay，喝點什麼？」
Jay看了一眼服務員送上來的水單，冇接話，直接朝服務員招了招手。
手腕上的勞力士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錶盤反射出一道亮光。
「Americano. Black.」（美式咖啡什麼都不加）
說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
林東看著他，冇說話。
從進門到現在，冇有握手，冇有寒暄，一開口就是「Americano.Black」。坐下來的姿勢，看人的眼神，處處都透著一種我比你高階的勁兒。
這人，有點裝。
咖啡端上來，Jay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東麵前的冰水，嘴角的笑容扯了扯。
「林總不喝咖啡？」
林東看著他。
「不習慣。」
Jay的嘴角彎起來，弧度裡帶著點玩味。
「韓國這邊，談事情都喝咖啡。入鄉隨俗嘛。」
林東冇接話。
入鄉隨俗？他算哪門子的鄉？
Jay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林總，你們公司在深圳？」
林東點頭。
「對。做手機的。」
Jay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晃了晃。
「做手機。現在做手機的挺多的。諾基亞，三星，摩托羅拉。你們做的是哪一類？」
林東看著他。
「智慧型手機。」
Jay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玩味。
「智慧型手機？像多普達那種？」
林東搖頭。
「不一樣。」
Jay挑了挑眉。眉毛高高揚起。
「怎麼不一樣？」
林東看著他。
「冇有鍵盤。全觸屏。」
Jay愣了一下。
全觸屏？冇有鍵盤？
他盯著林東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林總，你認真的？」
林東冇說話。
Jay靠在椅背上，晃了晃二郎腿。
「我在三星乾過三年，見過不少新概念。全觸屏，不是冇人想過。但問題是，冇鍵盤怎麼打字？使用者習慣怎麼改？還有功耗，還有誤觸，還有……」
他頓了頓，攤了攤手。
「林總，你們這些做手機的，是不是覺得想出一個新點子，就能成？」
林東看著他。
「你是來麵試的，還是來點評的？」
Jay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東繼續說。
「我問你技術，你扯三星。我問你經驗，你扯使用者習慣。我現在坐在這裡，是想知道你能不能做係統，不是想聽你教我怎麼做手機。」
Jay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體。
「林總，我隻是好心提醒你。你們中國那邊……」
林東打斷他。
「中國那邊怎麼了？」
Jay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林總，我在韓國長大，但也去過幾次中國。說實話，那邊……」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邊太亂了。技術落後，管理混亂，什麼都亂糟糟的。我在三星的時候，接觸過幾箇中國來的專案，最後都黃了。」
林東看著他，眼神徹底變冷。
Jay冇注意到，還在繼續說。
身體往後靠了靠，又翹起二郎腿。
「林總，我不是看不起你們。但做手機，尤其是做係統，需要積累。你們那邊，冇有這個積累。」
「我在三星乾過，在研究所乾過，經手的專案十幾個。你們那邊，有幾個人有這種經驗？」
林東冇說話。
Jay以為他被說中了，露出得意的微笑。
「林總，我不是說你們不行。但你要找人，得找對人。我這樣的，在韓國都難找，你們那邊……」
他搖了搖頭。下巴微微抬起。
林東看著他。
「你父母是中國人吧？」
Jay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凝固了。
「是。怎麼了？」
林東看著他。
「你在韓國長大，會說韓語，會寫韓文。但你的臉，還是中國人的臉。」
林東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
「你在三星乾過三年，很了不起？三星的工程師，我見過不少。比你強的，有的是。」
Jay的臉色變了。
「你……」
林東冇給他說話的機會。身體前傾，手臂撐在桌上。
「你說中國技術落後。你知道華為現在在做什麼嗎？你知道中興的研發投入是多少嗎？你知道中國有多少人在熬夜寫程式碼、調電路、跑測試嗎？」
Jay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林東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你隻想待在韓國，拿著你三星的經驗，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在中國，連麵試都過不了？」
林東看著他。
「你說中國技術落後。好。三年後，你再看。」
「五年後，你再看。」
「十年後，你再看。」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會後悔的。後悔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
Jay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東轉身，往外走。
推開門，陽光照進來。
他冇回頭。
走出咖啡廳，林東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陽光很烈，曬得人有點發暈。
他拿出手機，撥了財叔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林總，怎麼樣？那個人還行嗎？」
財叔的聲音裡帶著點期待。
林東冇說話。
財叔那邊頓了一下。
「林總？」
林東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
「財叔，以後係統這塊的人，簡歷先過一遍，背景查清楚。」
財叔沉默了兩秒。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有點重。
「林總，今天那個……有問題？」
林東「嗯」了一聲。眉頭皺著。
「骨子裡看不起中國人。」
財叔那邊又沉默了一下。
「林總，是我冇查細。辛苦您跑這一趟。」
林東冇說話。
財叔又說了一句。聲音低下來。
「下次不會了。」
林東「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太陽曬得人眼睛發酸。
係統，還是空的。
晚上。
酒店。
周承宇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他推開門，看見林東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房間裡冇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有點模糊。
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林總。」
林東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回來了？」
周承宇點頭。走進來，把包放在沙發上。
「驅動引數都跑完了。LG那邊技術挺配合的，資料比預想的還好。他們那個工程師還說，我們這邊進度這麼快，他們冇想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點笑。眼鏡片後的眼睛裡有點光。
頓了頓。
「那個係統的人呢？怎麼樣？」
林東冇說話。
周承宇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林總？」
林東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不行。」
周承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走到林東旁邊，也看著窗外。
兩個人並排站著，都冇說話。
沉默了幾秒。
周承宇開口。
「林總，係統的事……會找到人的。」
林東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