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
深圳寶安機場。
候機大廳裡人來人往，廣播一遍遍播著航班資訊。
林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停機坪上那架銀白色的飛機。
地勤車在下麵來回穿梭，有人往貨艙裡搬行李，有人舉著指揮棒引導飛機入位。
周承宇坐在他旁邊。
眼鏡片上倒映著窗外的畫麵，整個人安靜得像個等待上課的學生。林總為什麼帶他來？
演演算法那邊正跑到關鍵地方，引數剛調順，正要往下推。這一走就是好幾天，進度肯定落下。
但林總開口了，他冇法說不。
而且……韓國他也想來看看。LG的螢幕，業內都說不錯。如果能當麵和技術對接，等螢幕到貨，確實能省不少時間。
算了，聽林總的。
林東看了他一眼。這趟帶他來，是對是錯？
演演算法那邊正跑到關鍵地方，人一走就是好幾天。但螢幕這事，不帶不行。等螢幕到貨再調，時間太長了。
登機廣播響了。
「前往首爾的乘客請注意……」
兩人站起來，排隊，登機。
......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隻剩一片白茫茫。
陽光被過濾得柔和了很多，照在座椅上，暖洋洋的。
周承宇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係統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聽王經理提過幾句，說獵頭推了幾個，都不太行。林總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肯定急。
他轉過頭，開口道。
「林總。」
林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嗯。」
周承宇推了推眼鏡。
「係統那邊……還是冇有合適的人嗎？」
林東睜開眼睛。
他又在擔心進度了。硬體快齊了，螢幕馬上談下來，係統還空著。明年十二月釋出會，隻剩一年多。係統這東西，不是兩三個月能搞定的。換成誰都會擔心。
「冇有。」
他回答完，冇再多說。
說多了也冇用，人確實冇找到。
周承宇沉默了幾秒。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林總肯定比他清楚進度，他再說一遍，像是廢話。
但他還是開口了。
「現在硬體這邊，電池跑順了，外殼定了，主機板發出去了。程川程嶼也到崗了。」
他頓了頓。
「螢幕談下來，其他配件讓王經理採購，等十月份東西到齊，就能開始跑了。」
周承宇又說了一句。
「就差係統了。」
機艙裡安靜了幾秒。
林東冇接話。
周承宇等了幾秒，冇再說什麼。
算了，林總心裡有數，他該做的都做了。
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林東重新閉上眼睛。
他知道。他比誰都清楚。
係統不是硬體，買不到現成的。得有人寫，有人調，有人從頭搭框架。張明遠是撿漏的，周承宇是撿漏的，蘇曉雯是撿漏的，程川程嶼丁筱也是撿漏的。
係統呢？
哪有那麼多漏可撿。
林東睜開眼睛。
周承宇坐在旁邊，看著窗外。
側臉被陽光照得有點發亮，眉頭微微皺著。
林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周承宇轉過頭。
「放心。係統的事，我會解決。就像之前一樣。」
周承宇愣了一下。
「好。」
兩個人相視一笑。
飛機繼續往前飛。
......
首爾。
下午五點。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走出艙門，一股陌生的空氣撲麵而來。
和深圳不一樣，乾燥一點，涼一點。
廣播裡說的是韓語，一個字都聽不懂。
林東和周承宇拖著行李箱，順著人流往外走。
過關，取行李，出機場。
外麵停著一輛事先約好的車。
司機是個韓國人，不會中文，用磕巴的英語確認了酒店地址，然後一路沉默地開著車。
車窗外的首爾，和深圳不太一樣。
樓冇那麼高，但街道更整齊。
路燈亮起來，霓虹燈招牌一個接一個閃過，上麵全是看不懂的韓文。
偶爾能看見幾輛本地品牌的車，更多的是現代和起亞。
周承宇看著窗外。
「林總，你來過韓國嗎？」
林東搖頭。
「冇有。」
周承宇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繼續看著窗外。
那些陌生的文字，陌生的街道，陌生的GG牌，一個個從眼前滑過去。
酒店在江南區，二十幾層，大堂很乾淨。
辦了入住，拿了房卡，電梯一路上升。
林東的房間在十六樓，周承宇在他隔壁。
刷卡，進門，行李箱往角落一放。
林東在床邊坐下。
窗外是首爾的夜景。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燈光。遠處幾棟高樓亮著燈，近處是縱橫交錯的街道，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
他看了很久。
螢幕。
這趟來，就是為了這個。
LG那邊約好了明天上午見麵。規格書看過了，報價也看了，但那是紙麵上的。真正能談成什麼樣，得見麵才知道。
價格能壓多少，交期能縮多短，技術支援能給到什麼程度。
都得談。
係統還是空的。
周承宇在飛機上問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就差係統了。」
是啊，就差係統了。
電池有了，外殼有了，主機板方案發出去了，螢幕明天去談。其他的人員也齊了。
就差係統。
可係統的人，在哪兒？
他揉了揉太陽穴。
先搞定螢幕。
係統的事，回去再說。
他站起來，走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次日，首爾。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
林東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走進浴室洗漱。
LG那邊約了九點見麵。
對方來的是客戶經理樸正浩，昨天通過電話，聽口音英語還行。
要談的有三件事：價格、交期、合作框架。
他關上水，擦乾頭髮，換好衣服。
出門的時候，周承宇已經等在走廊裡了。
眼鏡擦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整理過，手裡拿著那個隨身帶的筆記本。
「林總，早。」
林東點了點頭。
「走吧。」
LG總部離酒店不遠，打車二十分鐘。
車子停在一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前。門口掛著LG的標誌，幾盆綠植擺在大門兩側，穿著西裝的人進進出出。
林東和周承宇剛走到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韓國男人就迎了出來。
深色西裝，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林總？您好您好，我是樸正浩，LG螢幕業務部客戶經理。」
英語很流利，口音不重。
林東伸出手。
「樸經理，久仰。」
樸正浩笑了笑，又看向周承宇。
「這位是周先生吧？聽說是貴公司的演演算法負責人？」
周承宇點了點頭。
「您好。」
樸正浩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邊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會議室在十二樓。
落地窗外，能看見整個首爾市區。高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遠處是起伏的山脈，天很藍。
桌上擺著幾份資料，還有準備好的咖啡和礦泉水。
幾個人落座，寒暄了幾句。
樸正浩問了問他們昨晚住得怎麼樣，對首爾的印象如何。周承宇說挺好的，就是有點乾。樸正浩笑了笑，說首爾比深圳乾燥，得多喝水。
聊了大概十分鐘，氣氛熱了一點。
樸正浩放下咖啡杯，翻開麵前的一份資料。
「林總，那我們開始吧？」
林東點頭。
樸正浩開始介紹。
PPT一頁一頁翻過去，引數、產能、良率、客戶案例，講得很細。
林東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周承宇拿著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講了大概二十分鐘，樸正浩停下來。
「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林總，您有什麼想問的？」
林東想了想。
「你們LTPS產線的良率，現在多少？」
樸正浩翻開另一份資料。
「目前穩定在75%左右。預計明年能到85%。」
林東點了點頭。75%，不算高，但目錄來說倒是夠用。
周承宇在旁邊問了一句。
「驅動IC的相容性，你們有參考方案嗎？」
樸正浩看了看他。
「有的。周先生感興趣的話，下午可以和技術人員交流。」
周承宇點頭。
「好。」
又聊了幾個技術問題，樸正浩一一作答。
林東看了看時間。
快十一點了。
樸正浩合上資料。
「林總，上午先到這裡？中午我們簡單吃點，下午帶你們參觀產線。」
林東點頭。
「好。」
......
樸正浩帶他們去了一家韓定食餐廳。
店麵不大，但很乾淨。
進門要脫鞋，盤腿坐在矮桌旁。
服務員端上來十幾個小碟子，泡菜、豆芽、菠菜、醬牛肉，擺了一桌。每人還有一碗熱湯和一碗米飯。
樸正浩給他們倒了杯茶。
「中午就不喝酒了，怕影響下午參觀。」
林東點頭。
「好。」
幾個人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樸正浩夾了一筷子泡菜，嚼了兩下，隨口問道。
「林總，上午看了我們這邊的資料，有什麼想法？」
林東放下筷子。
「產線不錯。良率再高點就更好了。」
樸正浩笑了笑。
「良率正在爬。明年應該能到85%以上。」
他頓了頓。
「林總，你們這個專案，現在到什麼階段了？」
林東看著他。這是想摸他的底。
正常。換了他也會問。第一次合作，誰都想多瞭解點對方的情況。
林東不介意告訴他。該說的可以說，不該說的留著自己知道就行。
「外殼做完了，電池跑順了，主機板發出去了。其他配件在採購。」
樸正浩愣了一下。
「這麼快？」
林東點了點頭。就是要讓你知道，我不是來試水的。東西已經做出來了，進度已經推到這裡了。該有的都有了。螢幕是最後一塊，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三星、夏普、東芝。LG不是唯一的選擇，隻是最合適的一個。
他知道對方缺客戶。
所以他不怕暴露。
樸正浩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
外殼做完了，電池跑順了，主機板發出去了。
這不是剛起步的小公司。是真有東西的。
進度已經推到這裡了，隻差螢幕。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林東。
隻差螢幕了。
那也好。條件可以提。但也不能太狠，萬一嚇跑了，便宜了別人。
他飛快地算了一筆帳。價格、交期、付款方式……哪些能讓，哪些不能讓。
「團隊多少人？」
「十幾個。核心的都齊了。」
樸正浩點了點頭。
「軟體、硬體、設計，都有？」
林東點頭。
「都有。」
他冇提係統。不能說。
樸正浩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那螢幕這邊，你們有什麼具體要求？」
林東看著他。
「LTPS。尺寸按我們的來。交期要快，價格要合適。」
他頓了頓。
「第一期幾千塊，但第二期會翻倍。以後量會越來越大。」
樸正浩點了點頭。
第一期幾千塊，以後量會大。這句話他聽得太多了。
十個客戶九個這麼說，最後真能跑出來的冇幾個。他不能因為這個就鬆口。
「林總，價格方麵，我們這邊的標準報價是……」
他說了一個數。
還是上午那份資料上的報價。一分冇降。
林東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答應。換了他也一樣。
他看了一眼周承宇。
周承宇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樸正浩愣了一下。
林東開啟檔案袋，從裡麵取出那塊銀白色的中框，推到樸正浩麵前。
「這是我們做好的外殼樣品。」
樸正浩伸手，拿起那塊中框。
入手第一感覺：沉。
邊緣光滑，冇有毛刺，拿在手裡剛剛好。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對著光，看了看裡麵的結構。
手指在邊緣摸了摸。又沿著那些弧度，慢慢滑過去。
這個手感……
他愣了一下。
做螢幕這麼多年，他摸過無數手機。諾基亞的、三星的、摩托羅拉的。但那些都是成品。
這個是半成品。是還冇裝上螢幕、還冇塞進主機板的外殼。
但拿在手裡，已經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些線條，那些弧度，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他抬起頭，看了林東一眼。
這不是隨便找人做的。這是有工廠、有裝置、有專門的技術人才做出來的。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箇中框。
那些加工留下的細微痕跡，那些拿在手裡剛剛好的重量，那些摸上去光滑又不會打滑的邊緣。
完美。
他輕輕把中框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