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太陽從一大早就在天上掛著。空氣中飄著那股熟悉的金屬切削液味道，混著水泥地被烤熱之後的氣味。
林東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眼天。七天了，約定好的電池，今天應該到了。
遠處傳來貨車的轟鳴聲。
一輛白色廂式貨車拐進廠區大門，在倉庫門口停下來。
張明海從副駕駛跳下來，腳剛落地，就看見了林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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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容。身後跟著兩個技術員，正從車廂裡往下抬白色的泡沫箱。
說曹操曹操到。林東迎上去。
「張經理親自送？」
張明海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個箱子。
「第一批樣品，不放心別人。」
他頓了頓。
「二十塊。夠不夠？」
林東看了一眼那些箱子。
第一批測試，二十塊足夠了。跑資料、裝機測試、反覆驗證，一塊電池能用好幾天。二十塊，夠他們折騰一陣子了。
「夠了。」
箱子抬進倉庫，在水泥地上並排擺開。
張明遠已經等在那兒了。他從早上就知道今天電池要到，一上午往門口跑了三趟。這一週他每天晚上都在想，電池來了之後怎麼跑資料。
紋波已經壓到7.8了，功耗也降了5%，但那些都是在模擬環境裡跑的。真的裝上電池，會不會有乾擾？放電曲線穩不穩？續航能不能達到預期？
他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
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再也冇睡著。
他看著那幾個白色的泡沫箱。眼睛發亮。
就是它了。
外殼和電池搞定，尺寸合適，主機板就能裝進去了。
成不成，就看這一下了。
泡沫箱開啟。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銀灰色的電池。
比巴掌小一圈，薄薄的，邊角圓潤。陽光下泛著一層啞光，看著就結實。
張明遠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拿起一塊。
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重一點。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在確認尺寸。
「電池到了。」他抬起頭，看著林東，「那我的主機板可以開始了。」
林東點頭。
「可以開始了。」
張明遠把電池翻過來，看著背麵的引數標籤。
一行一行的數字，密密麻麻。
他找到了那個數字。
能量密度580。
他愣了一下。580？比市麵上的高了快兩成。
同樣的體積，同樣的重量，續航能多扛一個多小時。
那些為了功耗壓了無數遍的資料，那些為了續航熬的夜，那些在模擬軟體裡跑了無數遍的引數有了這塊電池，全都能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著林東。
「580？」
張明海在旁邊接話，嘴角帶著點笑。
「實驗室最新資料。比市麵上的高18%。」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自豪。
「這是我們實驗室的最新款，可以說是現在市麵上這個型別裡續航最高最好的電池了。」
張明遠張了張嘴，冇說出話。18%。他跑了這麼久的資料，絞儘腦汁想壓功耗、提續航，現在一塊電池直接給他多了近兩成。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塊銀灰色的電池，沉甸甸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主機板還冇開始跑，電池先給了他一個驚喜。
蘇曉雯也湊過來了。
她從早上就跟著張明遠一起等。電池冇到，她也冇心思幹別的。殼子已經跑了四版，公差壓到了0.1毫米，但電池冇來，她心裡一直懸著，萬一裝不進去，前麵那些全白乾。
她冇看電池的引數，先看尺寸。
厚度，對了。寬度，對了。長度，對了。
她看了一眼張明遠。
張明遠已經拿著卡尺在量了。
他把電池放在工作檯上，卡尺卡上去，眼睛湊近了看。
「厚度……正好。」
他換了個位置。
「寬度……正好。」
又換了個位置。
「長度……正好。」
他量完，抬起頭。
「和我們那個電池倉，嚴絲合縫。」
蘇曉雯嘴角動了動。之前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一點。尺寸對得上。那些線條、那些弧度、那些改了無數遍的細節不用為了遷就電池重新畫了。不用返工了。
李國輝也從機器那邊走過來了。
他剛纔在除錯下一批外殼的刀路，聽見外麵動靜，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走過來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那塊電池，又看了一眼工作檯上擺著的那幾個外殼。
這玩意兒，裝進去，剛剛好。
他點了點頭，冇說話。
林東走過去，從張明遠手裡接過那塊電池。
翻過來，看了看。
銀灰色的表麵，光滑的，沉甸甸的。
電池總算到了。
外殼還差0.1毫米纔到設計標準，但那點偏差不影響裝電池。
張明遠可以先跑資料，邊跑邊磨合，等外殼打磨到位，資料也跑得差不多了。兩件事並行，時間剛好能趕上。
他把電池放回箱子。
「開始乾活。」
張明遠點頭。
他捧著那塊電池，往工作檯走。
蘇曉雯跟上去，展開手裡的圖紙，指著電池倉那個位置，跟張明遠說著什麼。
李國輝也跟過去了。他在旁邊站著，聽著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指著外殼上某個位置，比劃了一下。
三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塊電池和那幾個外殼，開始研究。
張明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轉過頭，看著林東。
「林總，這批電池我們實驗室跑了半年，一共就出來五十塊。」
他頓了頓。
「二十塊先給你用。剩下的，等你們資料出來再說。」
林東點頭。研發階段的電池樣品，不是生產線上下來的，是實驗室裡手工疊片、手工封裝、一個一個做出來的。半年做出五十塊，已經算快了。
「資料跑完，第一時間給你。」
張明海笑了笑。
「那我等著。」
他伸出手。
林東握住。
兩隻手握了握，鬆開。
張明海轉身上車。
貨車發動，緩緩駛出倉庫大門。
林東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門口。
然後他轉過身。
倉庫裡，張明遠已經把電池塞進電池倉了。
外殼這一週跑了四版。
第一版，差了0.5毫米。李國輝二話不說，重新調刀路。
第二版，差了0.3毫米。蘇曉雯在旁邊盯著，說邊緣還能再收一點。
第三版，差了0.15毫米。張明遠拿著卡尺量完，說再近一點。
第四版，今天早上剛出來的。公差壓到了0.1毫米。
拿在手裡，已經有點手機的樣子了。
張明遠把電池放進去。
剛剛好。
不鬆，不緊，嚴絲合縫。
他愣了一下。
這就成了？不用再調了？
然後他又拿出來，放進去。拿出來，放進去。拿出來，放進去。
來回試了五次。
每一次，都是剛剛好。
蘇曉雯站在旁邊看著。
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電池倉，盯著張明遠的手，盯著那塊電池和外殼接觸的地方。
第五次放進去之後，張明遠停下手。
他抬起頭。
「成功了。」
蘇曉雯嘴角動了動。
她伸手，從張明遠手裡接過那個裝了電池的外殼。
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
銀白色的外殼，薄薄的，邊緣光滑。裡麵塞著那塊銀灰色的電池，嚴絲合縫，一動不動。
她看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著李國輝。
李國輝站在旁邊，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
「電池倉不用改了。」
張明遠轉過身，看著林東。
「林總，主機板可以開始了。」
主機板可以開始了。外殼繼續磨，電池先跑資料。等這三樣跑順，螢幕就能派上用場了，現在可以開始考慮螢幕了。
林東開口。
「那就開始。」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張明遠已經把電池卡進測試架，開始接線路。蘇曉雯蹲在旁邊盯著，手裡還攥著那份圖紙。李國輝回了機器那邊，刀路又開始轉起來。
差不多了。他走過去。
「我先回深圳。」
張明遠抬起頭。
「現在？」
林東點頭。
「這邊你們盯著。弄好了通知我。」
張明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
蘇曉雯也抬起頭，衝他點了點頭。
李國輝從機器那邊揮了揮手。
林東轉身往外走。
阿豪已經把車開到門口。
林東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工廠大門。
後視鏡裡，那幾個人又埋頭乾自己的活了。
車子上了高速，往深圳開。
林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2005年的手機螢幕，主流還是CSTN和TFT。CSTN便宜，但色彩差，陽光下看不清。TFT效果好，但耗電大，厚。
高階機型開始用LTPS，低溫多晶矽，亮度高，省電，薄。夏普、東芝、日立，這幾家日本廠子做得最好。
三星也在做，但主要是自供。
LG也在追，但還冇起來。
國內的……京東方剛起步，還在摸索。
林東知道螢幕這條路後麵怎麼走。
TFT之後是OLED。三星會靠OLED稱霸好幾年，蘋果也得找他們拿貨。京東方會慢慢追上來，花十幾年時間成為全球第二。
日本廠商會慢慢掉隊，成本太高，反應太慢，被韓國和中國追上。
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的問題是第一代手機，用什麼螢幕？
他想要的是LTPS。效果好，省電，薄，符合他的設計。
但LTPS貴，而且日本廠商交期長，不一定願意接小客戶的單子。
TFT也行，成熟，穩定，便宜。但厚一點，耗電大一點，和電池那邊得重新算帳。
這幾家供應商。
夏普，技術最好，但日本廠商的脾氣他知道訂單小了不接，交期長了不乾，付款條件還死板。現在去談，碰一鼻子灰的概率大。
東芝好說話一點，但產品不如夏普。
三星，隻供自己，不用想。
京東方……還太早，先放著。
LG在追，意味著他們想要客戶，想要訂單，想要證明自己。這時候去談，姿態可以高一點，條件可以談一談。
他知道LG後麵會走到什麼位置。不會是最頂尖的，但夠用。而且2005年的LG，正缺客戶。
就是他們了。
LTPS現在貴，但LG想追，就願意降價。他可以用未來的訂單量去談現在的價格。
那就選LG的螢幕了，剩下的就是談。
他睜開眼睛。
先讓財叔去聯絡，發資料，約時間。
等東莞那邊外殼和電池跑順了，帶上樣品直接去韓國。
LG在首爾有總部，螢幕部門應該也在那邊。
談什麼？談價格，談交期，談技術支援。
他知道LG現在的心理，想追三星，想證明自己，想接更多的客戶。
他手裡有外殼樣品，有電池資料，有主機板方案，不是空手去談。
而且價格可以談。他可以用未來的訂單量壓現在的價格。
第一代可能隻訂幾千塊螢幕，但第二代、第三代呢？等手機賣起來，訂單量翻倍，LG願意為這個預期降價。
交期也要談。日本廠商交期長，韓國廠商應該快一點。他的釋出會是明年12月，螢幕得提前半年到位，不能拖。
技術支援也要談。螢幕不是買回來就能用的，要調引數，要寫驅動，要和主機板配合。
丁筱那邊等著螢幕的規格書開工，周承宇也得等螢幕點亮才能調他的觸控演演算法。LG得把這些資料準備好，有問題隨時配合。
他大概算了算時間。
一週後程川程嶼到崗，全員集合。
等東莞那邊電池資料跑順、外殼達標，主機板方案發出去打樣，他就可以帶上樣品去韓國了。
談一週，簽意向，下單。
等螢幕到貨，大概兩個月後。那時候主機板也該打樣回來了，正好裝上測試，丁筱和周承宇也能同步進場。
時間來得及。
他拿起手機，撥了財叔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林總。」
「查一下LG螢幕的業務，約個時間。一週後我去韓國。」
財叔那邊頓了頓，像是在記。
「好，我明天就聯絡。」
林東「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又撥給張明遠。
響了幾聲，張明遠接起來，背景音有點吵，能聽見機器的嗡嗡聲。
「林總。」
「一週後我去韓國談螢幕。你們那邊，一週夠不夠？電池資料能跑順嗎？外殼能達標嗎？主機板方案能發出去打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明遠的聲音傳過來。
「夠。」
林東冇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車子已經進了SZ市區，兩旁的高樓越來越多。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著白晃晃的光。
接下來一週，東莞那邊跑資料、磨外殼、定方案。
他這邊處理深圳的事情，等程川程嶼到崗，等財叔約好LG。
一週後，去韓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