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喂，陳主任嗎？我是林東的媽媽。」
那邊說了句什麼，李秀珍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超貼心，.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哎哎，您好您好。就是跟您說一聲，我們明天就去深圳。對，明天一早出發。好的好的，到了聯絡您。」
她頓了頓，聽著那邊說話，連連點頭。
「好，好，麻煩您了。太感謝了。」
又說了幾句，她掛了電話。
「陳主任說，到了深圳給他打電話，他安排人接咱們。還說那個人才公寓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住進去。」
林東點頭。
「好。」
李秀珍把手機收起來，長出一口氣。
「這領導，態度真好。」
——宿舍安排了，住所安排了，人還沒到，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比那些虛頭巴腦的歡迎詞實在多了。
以後有什麼合作，先想著深大。
林東嘴角彎了一下。
車子停在巷口。
林東跟著父母上樓。
屋裡還是早上那樣子，蛇皮袋、紙箱堆了一地。
但李秀珍的腳步輕快了很多，進了門就開始指揮。
「老林，把這些袋子紮緊一點。阿東，你去歇著，不用你動手。」
林東沒去歇著。
他蹲下來，幫父親紮袋子。
林國棟看了他一眼。
——讓他去歇著不去，非要過來幫忙。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忙活了一陣，李秀珍忽然停下來。
「對了。」
她轉身進了裡屋，翻了一會兒，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
「阿東，你的錄取通知書。」
林東接過來。
信封還封著口，貼著紅色的錄取通知書字樣。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東西。
深圳大學錄取通知書
林東同學：
經GD省招生委員會批準，你被我校錄取為電子與資訊工程學院2005級新生。特此通知。
下麵蓋著紅色的公章。
林東看著那張紙，看了幾秒。
——深大。電子與資訊工程學院。
上一世，他也拿到過一張。
一模一樣的紅，一模一樣的公章。
那時候他坐在床邊看了很久。媽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爸在客廳抽菸，一根接一根，滿屋子都是煙味。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債還沒還完。家裡拿不出錢。
他們也覺得他知道——他會自己開口說「不讀了」。
他沒說。
他們也沒說。
第二天他把通知書撕了，揣著幾百塊錢去了深圳。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媽在廚房裡哭了一夜。後來他才知道，爸抽那麼多煙，是在等自己開口說「爸，我想讀」。
他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最後誰都沒說。
他把那張紙捏緊了一點。
這一世，又拿到了一張。
一樣的紅色，一樣的公章。
但不一樣了。
李秀珍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到了，終於到了。」
林東把通知書收好，放回信封。
「嗯。」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財叔。
「林總，搬家公司聯絡好了。靠譜的。」
林東「嗯」了一聲。
「電話給我。」
財叔報了個號碼，林東記下來，掛了電話。
他撥過去。
「喂，搬家公司嗎？明天早上七點，棉城老街區，302。東西不多，幾個蛇皮袋加紙箱。對，三個人的行李。」
那邊說了句什麼，林東點頭。
「好，到了打電話。」
他掛了電話，看向李秀珍。
「媽，不用收拾了。」
李秀珍愣了一下。
「啊？」
「明天搬家公司來。」林東說，「讓他們弄。」
李秀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林國棟在旁邊接了一句。
「聽孩子的。」
李秀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後笑了。
「行行行，聽你們的。」
第二天一早。
六點半，搬家公司準時到了樓下。
三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手腳麻利，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東西全搬上了車。
李秀珍站在客廳裡，四處看了看。
房子空了。
沙發還在，桌子還在，那些陪了他們幾十年的老傢俱都還在。
但蛇皮袋和紙箱搬走後，客廳一下子顯得空蕩蕩的。
她站在那兒，沒動。
林國棟站在她旁邊，也沒動。
林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說走就走。
幾秒後，李秀珍轉過頭。
「走吧。」
她笑了笑，眼眶有點紅。
三個人下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李秀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302。
那扇門關著，門上還貼著今年的春聯，已經褪色了。
她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繼續往下走。
林東跟在她身後。
——走了。
樓下，鄭豪已經發動了車子。
搬家公司那輛貨車跟在後麵。
李秀珍上了車，坐在後座。林國棟坐在她旁邊。
林東坐進副駕駛，關上門。
「走吧。」
鄭豪點頭，鬆開剎車。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
巷口那棵老榕樹還是老樣子，枝葉遮天蔽日。
樹下幾個早起買菜的大媽正在聊天，看見這輛車，又看見後麵那輛貨車，愣了一下。
「這是……搬走了？」
「好像是林國棟家。」
「真搬去深圳了？」
「那可不，兒子出息了。」
車子拐上主路，匯入車流。
後視鏡裡，那條巷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李秀珍一直回頭看著。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轉回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林國棟握住她的手。
林東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現在好了。
人帶過來了，以後天天能見著。
他知道他們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
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說走就走，換誰都得緩幾天。
過幾天就好了。
深圳那邊，房子是新的，學校旁邊，買菜方便，樓下還有個小公園。
媽可以早上起來去遛彎，爸要是閒不住，幫他盯著點工廠那邊也行。
李秀珍忽然開口。
「阿東。」
「嗯？」
李秀珍頓了頓。
「咱們以後……還回來嗎？」
林東沒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
公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和廠房，汕頭已經越來越遠了。
「想回來就回來。」他說，「又不遠。」
李秀珍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東說，「開車就幾個鐘頭。你想哪天回，我讓阿豪送你。」
李秀珍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輕輕「嗯」了一聲。
林東從後視鏡裡看見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車子繼續往前開。
前方，是深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