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爸爸如期回來了。
這本是難得的相聚,但上一世從這天開始,姐姐整個人就不好了,爸逐漸擔負起了照顧她的責任,為她操碎了心,甚至怕她尋短見,申請了提前退休,再無暇顧我。
我為了緩解家裡的壓力申請了退學,走上了打工路。
不敢回望。
此時,姐冇病,我也看到了爸爸,冇有人知道這有多幸福。
我是經曆過爸爸離世的人,巨大的痛苦橫亙在心中,無法消化。
是的,上一世我的爸爸不久前過世了。整整二十年來,他一直照顧不能自理的姐姐,身體越來越不好。
因為照顧的過程不但要為她準備吃穿、生火燒炕,還要承受精神上的折磨,每天不停被問正常人看來極度無聊的問題,比如你出去碰埋汰東西冇?鞋底踩著啥臟東西冇?手亂摸啥冇?
每一個待在姐身邊的人,都像被籠罩在一層黑霧裡,極度壓抑。
但即便如此,爸無怨無悔。
由於長期的折磨,上一世的最後兩年他身體變得很差,總是入院治療,越來越怕死。
最後一次入院前,他因為腦梗發作,言語不利,行動不便,不能吞嚥。臨走前他艱難挪到姐的門前,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爸去看病了,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等爸回來。“
姐依舊冇有起身,躺在炕上,木訥地答應著。
她冇有意識到,這是爸最後一次跟他說話了。
*
爸回來的時候,我開心極了,熱情地抱住了他,說:”爸,我都想你了。“
他也樂嗬嗬地抱住我。
原本已經失去他,還能再度擁有他,他現在如此年輕且未經痛苦摧殘,簡直太幸福了。
此時的爸隻有四十五歲,真年輕啊!
我抱著他不願撒手,姐姐則平靜得多,冇有太多親眤的表示。
媽走過來,說:“小雪,讓你爸爸坐下歇會,他好不容易放個假。”
換是以前,我一定訕訕地鬆手了。但這次我不要。
姐出去幫媽做飯去了,弟弟還冇回來。
難得的獨處。
“爸,我好想你啊,特彆特彆想你,你想象不到我有多想你。”曾陰陽兩隔,想見卻不得見,那種想念痛徹心扉。
爸用手颳了刮我的鼻子,說:“我也特彆特彆想你們。”
我開玩笑說:“不對,我覺得你好像更想姐姐和弟弟呢。”
爸笑著說:“你們仨都是我的孩子,哪個我都喜歡,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有人還真跟我說過,說你家要是冇這個老二,直接老大和老三就完美了,這樣一兒一女,就不用有這麼大的壓力。我對他們說,那可不行,我們這個家啊,屬我們小雪最聰明呢!”
我用心著享受著這一份溫暖,貪戀著這份美好。
弟弟放學晚,六點半多纔到家,我們一家五口一起吃一頓家常便飯,隻有我知道這是何等不尋常的幸福。
今天飯桌上的菜比以往豐盛了許多。糖醋排骨、韭菜炒雞蛋、豆角絲炒乾豆腐、白菜燉五花肉,還有一碟鹹菜。以我家的條件,這已是相當豐富的配置。
弟弟學習累,也是正在長身體的半大小夥子,加上今天的菜很合胃口,吃得特彆香。
爸平常吃工地食堂,一邊吃一邊說:“還是家裡的飯好吃啊。”
而於我,這是多年未吃到的媽媽的味道,加之這是一家五口的團圓,難得的珍貴。
吃完飯收拾完,就七點半多了。爸說:\\\"咱們市台有個新聞節目可好看了,叫什麼'民生關注',我們在工地經常看。\\\"
我突然想到趙大叔小品中的一句話:“看見冇,自己就找去了。”我本來還想著怎麼能讓大家一起看呢。
是的,這個節目當年很火,因為是個新銳節目,以關注老百姓生活為視角,加之直擊一線,語言犀利,敢衝社會陰暗麵,在本地收視率很高。
今天是2003年1月17日,是那期記者假裝被招聘的工人臥底小作坊,揭露用死雞瘟雞生產劣質雞肉腸的節目,上一世姐姐剛好吃了班長買的那個牌子的雞肉腸,導致了自己在最盛放的年紀病倒,導致了爸的半生淒苦,導致了我們這個家的無邊黑暗。
電視裡播著噁心的鏡頭,死雞扔了一地,地麵上全是汙水,工人上完廁所不洗手回來直接操作,也冇有什麼所謂的消毒程式,很多鏡頭是晃動的,是記者用專業的偷拍裝置拍的,裡麵還有對話內容。記者假裝工人跟帶工的師傅聊天。
“師傅,這些雞都是病雞啊?”
另一個聲音:“差不多,挺多都是瘟死的,這樣的雞便宜,給點錢就賣,降低成本。”
記者的聲音:”那這玩意能吃嗎?“
另一個聲音:”咱管不了,咱就是個打工的,雞都是老闆采購來的,讓咱乾啥就乾啥唄。反正你就記著自己彆吃也彆給家人吃就行唄。你就看這環境,就是好雞也做不出來乾淨的呀。“
記者:“那這誰吃著也夠倒黴的了,這玩意都賣哪兒去呀。”
另一個聲音明顯有點不耐煩了,“你是來乾活還是來查案的呀,乾你的活得了,咱也不負責銷售,誰知道賣哪兒去了。”
畫麵又切到一個超市,還有個菜市場。
貨備多少不知道,銷量應該不大。
此時,我們一家五口都坐在電視機前。
爸說:“你看我說這節目好吧,可犀利了,啥都敢報,這下子這個廠子玩完了。”
媽說:“這玩意也太噁心了,這誰要吃了得多鬨心。”
姐接著說:“我從來不吃這玩意,誰知道裡麵是用什麼肉做的。”
弟說:“吃時估計味道也不差,哈哈哈!”
姐姐作勢拍了他一下。這一次我們隻是吃瓜群眾。
上一世他們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