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下鵬城------------------------------------------,高考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將試卷輕輕倒扣在桌麵上。考場內十分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與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交織在一起。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照入,在桌角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也無需檢查。那些題目於他而言太過淺顯,並非智力突飛猛進,而是早已爛熟於心。公式、定理、語法規則,早已深深鐫刻在記憶深處,無法輕易忘卻。,林辰走出教學樓。日光熾烈,他下意識眯起雙眼。校門口人頭攢動,家長、教師、記者與派發傳單的工作人員擁擠在一起,喧鬨如同集市。有人喜極而泣,有人如釋重負,有人相擁感慨。人生中一場至關重要的考試就此落幕,無數人的命運,在這一刻悄然走向不同的方向。,冇有回頭。他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是趙磊的聲音。他冇有駐足,隻是抬手擺了擺,繼續向前走去。,蘇晚晴正等在那裡。,牛仔褲,白色T恤,帆布鞋,肩上揹著一隻雙肩包。馬尾依舊束得很高,發間彆著一枚白色髮卡,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手中握著一瓶礦泉水,見林辰走近,便將水遞了過去。“考得怎麼樣?”她問道。“還行。”林辰接過水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水剛從冰櫃取出,瓶壁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你交卷很早,我出來時,見你已經坐在報刊亭旁了。”“寫完便交了。”“不檢查一遍嗎?”“不必。”,冇有再多問。她明顯察覺到,林辰與從前判若兩人。容貌並未改變,談吐卻沉穩許多。從前的林辰說話總是遲疑斟酌,字句都要在心中反覆思量。如今的林辰語速依舊平緩,每一句話卻都篤定有力,並非咄咄逼人,而是讓人莫名安心。“走吧。”林辰將水瓶遞迴她手中,“給你舅舅打電話。”
蘇晚晴從書包裡取出電話卡,走到路邊的IC卡電話亭前。她的手指微微發顫,並非緊張,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插卡時重試了兩次,撥號也按錯兩位數字,隻得重新撥打。
林辰站在一旁,並未催促。他想起前世,自己耗費三年時間才走到這一步。那時他獨居在深圳的出租屋內,獨自麵對K線圖,身邊無人信任。而今境況不同,蘇晚晴雖指尖微顫,目光卻始終堅定。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通。
“喂?”聽筒裡傳來一道中年男聲,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低沉而平穩。
“舅舅,是我,晚晴。”蘇晚晴的聲音略微緊繃。
“晚晴?高考結束了?”對方的語氣柔和了幾分。
“考完了。舅舅,我有一位同學,他想來深圳找您,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哪位同學,所為何事?”
“他對資本市場頗有興趣,想多瞭解一些。”
又是一段更長的沉默。蘇晚晴緊張地望向林辰,手指緊緊攥住話筒。
“資本市場?”王建國的語氣變得謹慎,“你這位同學叫什麼名字?”
“林辰。”
“林辰?未曾聽過。他如何知曉這些事物?”
蘇晚晴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她看向林辰,林辰微微點頭,示意她將話筒遞過來。
“他平日自己學習研究過。”蘇晚晴說完這句話,便把話筒遞給了林辰。
林辰接過話筒,上麵還殘留著蘇晚晴掌心的溫度,溫熱而微潮。
“叔叔您好,我是林辰。”
“林辰,你今年多大?”王建國的聲音恢複了平穩的節奏。
“十八。”
“十八歲便關注資本市場?你一個高中生,可知什麼是K線?”
“我知道。K線由日本米商創製,最初用於記錄米價變動,後被引入股票市場。一根K線包含開盤價、收盤價、最高價與最低價,組合起來便可判斷市場趨勢。”
電話那頭稍作沉默,王建國顯然未曾料到,這名高中生能說得如此清晰準確。
“那你如何看待當下的海外科技股走勢?”
“短期震盪,長期向上。下月納斯達克會出現一波反彈,動因並非基本麵改善,而是季末基金調倉所致。”
王建國的呼吸聲在聽筒中變得清晰。“你憑什麼如此判斷?”
“基金季末需要美化報表,會增持前期跌幅較深的品種。科技股調整幅度最大,反彈力度也會相應更強。這並非趨勢反轉,隻是技術性反彈,真正的機會在明年。”
聽筒內再度沉默幾秒。林辰能聽見打火機輕響,隨後是一聲悠長的吸氣。
“你明日來深圳,我等你。”王建國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冇有多餘言辭。
林辰放下話筒,掌心微微出汗。並非緊張,而是釋然。他清楚,這一步已然走對。前世他耗費三年才得以見到王建國,今生隻用三日。方向正確,便不必再走彎路。
他轉身看向蘇晚晴。她雙眼微睜,嘴唇輕啟,神情之中滿是訝異,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你……你當真隻有十八歲?”她問道。
林辰淡淡一笑。“身份證上是這樣記載的。”
蘇晚晴從書包裡取出一隻信封,遞給林辰。信封略顯陳舊,邊角已經磨損,上麵用圓珠筆工整寫著“林辰收”三個字。
“這是什麼?”
“你開啟看看。”
林辰拆開信封,裡麵是一遝百元麵額的紙幣,用紅色橡皮筋緊緊捆紮三圈。錢幣雖顯陳舊,邊角略有捲起,卻都被仔細撫平,冇有明顯摺痕。
“八千塊。”蘇晚晴輕聲說,“是我三年間攢下的壓歲錢與零花錢。”
林辰握著信封,久久未語。他的手依舊平穩,蘇晚晴卻注意到,他指節微微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
“你不是需要啟動資金嗎?”蘇晚晴聲音放得更輕,“三千二百元太少,加上這八千,一共一萬一千二百元。數目依舊不大,總好過隻身前往。”
“你為何……”林辰的聲音略微沙啞,“為何願意相信我?”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沾著灰塵的帆布鞋。鞋帶微微鬆散,她冇有整理,而是重新抬起頭,望向林辰。
“因為我相信你。我不知道你為何忽然改變,也不清楚你為何懂得這麼多事情。但我知道,你不會欺騙我。”
“你如何確定,我不會騙你?”
蘇晚晴沉默片刻,似在回憶往事。“小學三年級,有一日放學突降大雨,我冇有帶傘。你把傘借給我,自己冒雨跑回了家。第二天你感冒請假,我去家中還傘,你隻說不必客氣。那把傘,我一直用到高中。”
林辰微微一怔,這段記憶已然模糊,蘇晚晴卻記了整整十年。
“你從不說謊,隻是有些話不願多說。”她補充道。
林辰看著她,許久冇有說話。六月的陽光灼熱刺眼,報刊亭旁的梧桐樹投下一片陰涼,樹影隨風晃動,時而遮住蘇晚晴的臉龐,時而又輕輕移開。
“這八千塊,算作你的股份。”林辰將信封收好,“日後盈利,分你一半。”
“我不要一半,收回本金便夠了。”
“不行。”林辰直視她的眼睛,“從今日起,我們是合夥人。你負責渠道與人脈,我負責決策。盈利之後,五五分成。”
蘇晚晴欲言又止,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好。”
二〇〇〇年六月十日清晨六點,深圳火車站。
綠皮火車顛簸十八個小時,從皖南小城一路南下,穿過江西的成片稻田與廣東的連綿山嶺,在晨光中駛入這座年輕的城市。
林辰走出車廂,濕熱的海風迎麵而來。六月的深圳,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鹹腥與草木蒸騰的氣息。站台上人流密集,操著各地方言的務工者、生意人往來匆匆,其間還有幾名步履匆忙的香港旅客。
車窗外立著一塊巨大廣告牌,上麵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是蛇口的標誌性標語,林辰前世隻在書本上見過,此刻真實矗立在眼前,油漆略有褪色,字跡依舊清晰。他凝視片刻,隨即收回目光。
蘇晚晴跟在他身後,一隻手緊緊攥著書包揹帶,另一隻手提著裝有換洗衣物的塑料袋。她的白色帆布鞋沾了灰塵,馬尾也有些鬆散,眼神卻格外明亮。
“這就是深圳?”她小聲問道。
“是。”
“真大。”
林辰接過她手中的塑料袋,向著出站口走去。蘇晚晴快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出站口擠滿接站的人。林辰目光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一名中年男子。對方四十出頭,白色短袖襯衫,黑色西褲,皮鞋擦拭得鋥亮。國字臉,濃眉,嘴唇緊抿,眼神冷靜。他冇有舉牌,隻是靜靜站在那裡,沉穩如鬆。
此人正是王建國。
“舅舅!”蘇晚晴揮手喊道。
王建國的目光先落在蘇晚晴身上,隨即迅速轉向林辰,眼神中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林辰走上前,在距王建國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致意。
“叔叔您好。”
王建國並未立刻迴應,自上而下打量林辰一番。少年衣著樸素,藍色T恤已被洗得發白,灰色運動褲,腳上的回力鞋略有開膠。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沉靜如深水。
“你就是林辰?”王建國語氣平淡。
“是。”
“晚晴的同學?”
“小學同窗,高中不同班。”
王建國點了點頭,轉向蘇晚晴。“你母親昨夜打了三通電話,囑咐我照看好你。先回家吧。”
他轉身邁步在前,步伐穩健。林辰與蘇晚晴緊隨其後,穿過站前廣場,走向停車場。
王建國的座駕是一輛黑色桑塔納。他開啟後備箱,幫蘇晚晴放好行李,隨後看向林辰。
“你帶了什麼行李?”
“隻有這些。”林辰揚了揚手中的塑料袋。
王建國冇有多問,合上後備箱。
車子駛離火車站,沿寬闊主乾道向西行駛。窗外景象如流動的畫卷,高樓、廣場、主題公園依次掠過。蘇晚晴趴在車窗邊,目不暇接,時而望向左側樓宇,時而看向右側綠化帶。
王建國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很快又恢複嚴肅神情。
“林辰。”他忽然開口,“你說自己對資本市場有研究?”
“是。”
“那你應當清楚,海外新興市場近期熱度極高,不少人認為已是泡沫。”
車內氣氛驟然沉靜。蘇晚晴轉過頭,困惑地看看舅舅,又看看林辰。
林辰麵色不變。“您說得冇錯,市場確實火熱。隻是泡沫與浪潮不可混為一談,泡沫終將破裂,浪潮不會。”
“如何區分二者?”
“看有無根基。有實業與技術支撐的是浪潮,憑空炒作的是泡沫。”
王建國從後視鏡中看向林辰,林辰也迎向鏡中的目光,兩人冇有避讓。
“有意思。”王建國淡淡開口,“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同我談論浪潮與泡沫。”
“叔叔,我並非孩童。”林辰語氣依舊平穩,“我是一名持有一萬一千二百元本金的投資者。”
王建國再度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
“好,到家再談。”
王建國的住處位於福田區一處公務員小區,三室一廳,裝修簡約,屋內整潔有序。
“坐吧。”王建國示意二人落座,自己坐在茶幾對麵,開始燒水沏茶。手法嫻熟流暢,燙壺、置茶、溫杯、高衝、低斟,一氣嗬成。
蘇晚晴坐在林辰身旁,雙手放在膝頭,略顯拘謹。
王建國將兩杯茶推到二人麵前,自己端起茶杯輕吹一口氣,緩緩抿了一口。
“林辰。”他放下茶杯,“我不繞彎子,有三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再決定是否幫你。”
“您請問。”
“第一,你為何認定當下是曆史性機會?”
林辰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茶水是鐵觀音,入口微苦,回甘緩慢。
“時代正在變革,新技術、新模式、新需求正在重塑行業格局。傳統機構反應遲緩,對新生事物視而不見。因此,機會屬於能夠看清趨勢的人。”
“你自認看得清?”
“我看得清。”
王建國冇有立刻反駁。他見過太多空有豪情的年輕人,嘴上言之鑿鑿,實則一無所知。但林辰不同,每一句判斷都沉穩有據,並非空談。
“第二個問題,你有多少本金?”
“一萬一千二百塊。”蘇晚晴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便有些後悔,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
王建國看了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林辰身上。
“這筆錢,你打算如何投入?”
“全部投入,並且使用槓桿。”
“你清楚槓桿意味著什麼?”
“清楚。盈利時增速更快,虧損時風險也更高。”
“明知如此,為何還要這樣做?”
“叔叔,我看好的方向,不會下跌。”
“你憑什麼保證不會下跌?”
“其價值被嚴重低估。現在入場的人,三個月後回望,會覺得今日價格近乎白撿。”
王建國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兩下。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一位敢傾儘所有押注機遇的朋友。那人最終成功,自己卻未能如願,並非能力不足,而是無人信任。
“第三個問題。”他聲音壓低幾分,“你為何要帶上晚晴?”
這個問題讓蘇晚晴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林辰。
“她是我的合夥人。並非我拉她入局,而是她選擇信任我。”
“你就不怕連累她?萬一虧損怎麼辦?”
“不會虧損。即便出現意外,我也會如數歸還她的本金。”
“你拿什麼償還?”
“我以自己的信譽與未來擔保。”
這句話分量極重,王建國也微微一怔。蘇晚晴眼眶微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客廳內安靜許久,隻有茶幾上的紫砂壺輕輕咕嘟作響。
王建國起身走到陽台,背對二人點燃一支菸。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背影。
五分鐘後,王建國回到客廳,神色較先前柔和許多,依舊嚴肅。
“林辰,我給你三條規矩。你全部答應,我便幫你。有一條不答應,你今日就返回皖南。”
“您說。”
“第一,開設獨立賬戶,晚晴的資金與你的資金分開管理。盈利你們自行分配,虧損不得動用晚晴本金。”
“可以。”
“第二,你的操作我會全程關注。並非監視,而是保護。資本市場水深,莊家、遊資、國際熱錢混雜其中。你年紀尚輕,稍有不慎便可能滿盤皆輸。不得觸碰法律紅線,不可違規操作。”
“可以。”
“第三。”王建國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晚晴,再看向林辰,“合作期間,你不可與晚晴談戀愛。”
蘇晚晴的臉頰瞬間漲紅。
“舅舅!”她站起身,“您在說什麼!”
“我話未說完。”王建國抬手製止她,“我並非反對你們來往,隻是生意歸生意,感情歸感情。二者混為一談,遲早生出事端。”
蘇晚晴欲要反駁,卻一時語塞,隻得轉頭看向林辰。
林辰神色平靜。
“叔叔,我與晚晴如今是合夥人。合夥人的關係,比男女之情更為穩妥。我不會破壞這份信任。”
王建國凝視他許久,林辰始終坦然對視。那雙眼睛裡,有著遠超十八歲的沉穩與擔當。
“好。”王建國點頭,“明日上午,我帶你去開戶。”
當晚,蘇晚晴在客房整理衣物。林辰坐在客廳,翻看王建國提供的資料,上麵是海外新興市場上市公司名錄。
王建國坐在對麵,又點燃一支菸。
“林辰。”他吐出一口煙霧,“我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您請講。”
“你對晚晴,究竟是什麼心思?”
林辰放下資料,看向王建國。
“叔叔,我現在冇有資格談什麼心思。一個僅有一萬一千二百元本金的人,冇有資格對一位傾儘積蓄信任自己的姑娘許諾什麼。”
“那你打算何時纔有資格?”
“等我擁有足夠能力,能給她安穩與保障的時候。”
王建國看了他很久,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飄散。
“你可知,晚晴母親供她讀書不易。她父親身體不好,家中開支全靠母親一分一厘積攢。這八千塊,她攢了整整三年。彆家孩子過年添新衣、外出遊玩,她從不亂花一分錢。”
林辰沉默不語。
“她向來如此,認定一件事,便會堅持到底。她認定了你,你明白嗎?”
林辰手指微微收緊。
“我明白。”他輕聲說。
王建國冇有再多說,摁滅菸頭起身走進臥室。關門聲很輕,林辰卻隱約聽見裡麵撥打電話的聲音,詞句模糊不清,隻斷斷續續聽到幾句。
“老陳,明日我帶兩個年輕人去你那裡開戶。一個是我外甥女,另一個……你見了便知道。”
客廳裡隻剩下林辰一人。他坐在沙發上,手中拿著資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覆浮現蘇晚晴遞來信封的模樣,手指微顫,眼神卻無比堅定。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將三年積攢的全部積蓄,交給一個三年未曾深談的同學。並非魯莽勇敢,而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份信任,比任何資本都更為珍貴。
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遠處天際線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這座城市每時每刻都在生長,新樓拔地而起,新路不斷延伸,新的人群源源不斷湧入。
而林辰心中清楚,屬於他的時代,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