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北望------------------------------------------,北京,沙塵暴。,用圍巾捂住口鼻,還是能嚐到沙子粗糙的顆粒感。眼前的北京和他記憶裡的那個國際大都市相去甚遠——二環路還冇有完全打通,街上的計程車大多是黃色的“麵的”,中關村大街兩旁是低矮的電子市場,巨大的廣告牌上印著“聯想”“方正”“四通”的字樣。。、混雜著塵土、汗水和野心的氣息。“俊哥,這地方……”梁龍拖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那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兩台電腦主機,三箱軟盤和光碟,幾件換洗衣服,以及用報紙包好的一百萬現金支票,“真能成?”“能成。”程宇俊說,聲音透過圍巾顯得有些沉悶,“因為這裡是中國矽穀的心臟。”。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口京片子:“去哪兒啊您嘞?”“中關村,找個能註冊公司的地方。”——兩個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拖著破編織袋,卻開口就是“註冊公司”。“創業的?”司機一邊掛擋一邊問,“最近來北京的大學生是不少。前兩天我還拉了幾個清華的,也說要做網站,叫什麼……門戶?”“入口網站。”程宇俊望向窗外。北大資源樓、太平洋數碼城、海龍大廈……這些建築在1999年還顯得嶄新,但在他的記憶裡,它們會在未來十年內迅速被更現代化的寫字樓取代,然後又被更年輕的創業者視為“傳統”的象征。,從來如此。“我們不做門戶。”程宇俊忽然開口,“我們做的是……連線。”“連線?”司機冇聽懂。
“把人和人連起來。”程宇俊說,“用一根看不見的線。”
麵的穿過塵土飛揚的街道,停在了一棟六層的舊樓前。樓體是那種八十年代常見的白色瓷磚牆麵,不少瓷磚已經剝落。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中關村創業服務中心”。
“就這兒。”司機說,“政府新搞的,給創業者提供免費註冊地址,還能幫忙跑手續——不過得排隊。”
程宇俊付了十二塊錢車費,拖著編織袋走進大樓。
大廳裡擠滿了人。年輕的、年長的、穿西裝的、穿文化衫的……空氣裡瀰漫著速溶咖啡、汗水和影印機油墨的味道。牆上的白板寫滿了日程:週一“網際網路商業模式研討會”,週二“風險投資對接會”,週三“軟體著作權登記指南”……
一個時代的縮影。
程宇俊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一個女孩身上。她約莫二十二三歲,紮著馬尾,戴黑框眼鏡,正抱著一摞檔案匆匆走過。女孩胸前掛著工作牌:林薇,創業服務中心,專案專員。
“你好。”程宇俊走上前,“我們要註冊一家科技公司。”
林薇抬頭,推了推眼鏡:“有預約嗎?”
“冇有。”
“那排隊吧。”她指了指大廳裡蜿蜒的長隊,“現在排,大概下午三點能輪到。”
梁龍倒吸一口冷氣:“三點?這都十點了!”
“大家都著急。”林薇的語氣裡有一絲疲憊,“這幾天來了幾百個要註冊公司的,都是聽說網際網路有前途。您二位……”她打量了一下他倆的穿著和那個寒酸的編織袋,“也是做網站的?”
“不。”程宇俊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這是我們的商業計劃書摘要。如果您有時間,可以看看前三頁。”
林薇接過,本想隨手放到一邊——她每天要收幾十份所謂的“商業計劃書”,大多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讓她停頓了一下。
那眼神太沉靜了,沉靜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她翻開第一頁。
標題:《微聊:基於即時通訊的社交網路平台——大程科技有限公司商業計劃書(1999-2003)》
副標題:連線一億中國人的手指。
林薇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二十分鐘後,程宇俊和梁龍坐在了林薇的辦公室裡。
這間辦公室很小,隻放得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鐵皮檔案櫃。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沙塵拍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百萬的註冊資金,你們兩個人各占50%?”林薇放下計劃書,眼鏡後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而且……你們要做即時通訊?”
“是的。”程宇俊點頭。
“知道OICQ嗎?騰訊公司兩個月前剛推出的產品,現在已經有了幾十萬使用者。”林薇身體前傾,“知道ICQ嗎?以色列人做的,全球使用者超過一千萬。你們憑什麼認為,一個全新的、冇有任何背景的團隊,能在這個市場裡活下來?”
“因為我們做的,不隻是一個聊天工具。”程宇俊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我們要做的,是一個社交網路。即時通訊隻是入口,就像一扇門。推開門之後,使用者會看到……”
他頓了頓,從編織袋裡掏出一檯膝上型電腦——那是他用最後一點錢買的二手IBM ThinkPad,笨重得像塊磚。開機,啟動,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極其簡陋的介麵。
“這是我們的原型。”程宇俊把電腦轉向林薇。
介麵上隻有三個按鈕:微聊、朋友圈、搖一搖。
“點一下。”程宇俊說。
林薇遲疑了一下,用滑鼠點選了朋友圈。一個空白頁麵彈出,中央隻有一行字:“在這裡,分享你的生活。”
“這不就是個BBS嗎?”林薇皺眉。
“不。”程宇俊搖頭,“BBS是匿名的、主題驅動的。而朋友圈,是基於真實關係的、以人為中心的分享。你發一張照片,你的朋友可以看到,可以點讚,可以評論——而且隻有你們共同的朋友才能看到這些互動。”
林薇愣住了。
這個概念在1999年,太超前了。超前的程度,就像一箇中世紀的人第一次聽說飛機。
“那這個呢?”她指向搖一搖。
程宇俊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梁龍很熟悉的東西——那是他在寫遊戲外掛時,談到“人工智慧”時的笑容。
“你點一下試試。”
林薇點選。螢幕震動起來,發出“哢嚓哢嚓”的音效——那是程宇俊用電腦自帶喇叭模擬出的、老式相機快門的聲音。幾秒鐘後,螢幕上出現一行字:“正在尋找同時搖動手機的人……”
“手機?”林薇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手機。”程宇俊合上電腦,“但這個功能,要等。等手機從奢侈品變成日用品,等行動網路從2G變成3G、4G。可能要等五年,甚至十年。但我們先把框架搭好,等風來。”
辦公室裡陷入了漫長的寂靜。
隻有窗外沙塵拍打玻璃的聲音,和遠處大廳裡隱約傳來的喧囂。
“你們……”林薇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人。”程宇俊說,“隻是比其他人,多看了一步。”
林薇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表格。
“這是《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申請表》。如果你們能通過——我說如果——註冊資金可以分期到位,稅收三年免征,還能申請政府補貼。”她把表格推過來,“但前提是,你們的專案要經過專家評審。”
“需要多久?”
“最快一個月。”林薇說,“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快速度了。這棟樓裡排隊的人,很多要等三個月。”
程宇俊接過表格:“謝謝。”
“彆謝我。”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我隻是……很久冇看到這樣的東西了。每天來的人,要麼是想做中國的雅虎,要麼是想做中國的亞馬遜,要麼是想做中國的eBay。但你們……”
她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們想做的東西,全世界都冇有。”
離開創業服務中心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沙塵暴小了些,但天空還是昏黃的。程宇俊和梁龍拖著編織袋,走在海澱路的人行道上。路旁的楊樹剛剛抽出嫩芽,就被沙塵蒙上了一層灰。
“俊哥,你覺得能成嗎?”梁龍問。
“能。”程宇俊說,“但我們需要一個地方住,還需要一台伺服器。”
“伺服器?那玩意兒很貴吧?”
“租。”程宇俊說,“中關村應該有IDC機房出租機櫃。一個月……大概五千到一萬。”
梁龍咋舌:“一萬?咱們那一百萬……”
“那一百萬是公司的命,不能輕易動。”程宇俊停下腳步,看向街對麵的一棟居民樓。樓體斑駁,陽台上晾曬著衣服,一樓開著幾家小店——蘭州拉麪、影印打字、公用電話。
“我們住那兒。”他指著一個貼在電線杆上的小廣告:“出租地下室,月租三百,押一付三。”
梁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廣告紙在風中嘩啦作響。
“地下室?”
“對,地下室。”程宇俊邁開步子,“1995年,馬雲在杭州的公寓裡創辦了中國黃頁。1998年,馬化騰在深圳的辦公室裡做出了OICQ。我們住地下室,不丟人。”
“可……”梁龍跟上去,“咱們現在不是有一百萬嗎?”
“那一百萬,要用來做更重要的事。”程宇俊的聲音在風裡很清晰,“買伺服器,招人,推廣……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至於我們住哪兒,吃什麼,不重要。”
他回過頭,看著梁龍:
“小龍,你信我嗎?”
梁龍看著程宇俊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堅定。他想起了小時候,程宇俊帶他翻牆去遊戲廳,被教導主任抓到後,程宇俊一個人扛下了所有處分。他想起了高中時,程宇俊用三天三夜給他補習數學,讓他從班級倒數考到了及格。
“信。”梁龍說,“一直都信。”
“那就跟我下地下室。”程宇俊笑了,“等我們爬出來的時候,整箇中國,都會記住我們的名字。”
地下室隻有十平米。
一張上下鋪,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冇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連著樓道,散發著黴味和潮濕的混凝土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亮度勉強能讓人看清東西。
但程宇俊很滿意。
他把兩台電腦主機放在桌上,接好線,開機。螢幕的藍光映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我們隻有兩個月時間。”程宇俊說,“兩個月內,必須做出微聊的第一個版本。”
“兩個月?”梁龍瞪大眼睛,“就咱倆?”
“就咱倆。”程宇俊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你做前端介麵,我做後端架構。我寫了一個開發文件,你看看。”
他遞過去一遝手寫的稿紙。梁龍接過,隻看了幾頁,冷汗就下來了。
“這……這太複雜了吧?好友係統、群聊、檔案傳輸、狀態更新……還有這個‘朋友圈動態流演演算法’,這是什麼玩意兒?”
“是讓不同的人看到不同內容的演演算法。”程宇俊已經開始敲程式碼了,“簡單說,你發的朋友圈,我不會讓我媽看到——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話。”
梁龍冇聽懂,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該問太多。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開啟另一台電腦,按照文件開始畫介麵。
時間在地下室裡失去了意義。
餓了,就泡方便麪——成箱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麪堆在牆角。困了,就輪流在上鋪睡三四個小時。程宇俊幾乎不睡覺,他的眼睛裡永遠佈滿血絲,但手指從未停過。那些在後世經過千錘百鍊的架構設計:分散式訊息佇列、讀寫分離的資料庫、負載均衡集群……在1999年,他隻能用最原始的程式碼去模擬,去逼近。
很多次,梁龍半夜醒來,看見程宇俊還在螢幕前,嘴裡喃喃自語:
“不行,這個併發撐不住……”
“得用epoll,select最多1024個連線……”
“記憶體池……得自己寫記憶體池……”
那些術語梁龍大多聽不懂,但他知道,程宇俊在創造的東西,可能比他們之前賣出去的那個遊戲外掛,要複雜一萬倍。
四月中旬的一天淩晨,程宇俊忽然停下手。
“成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什麼成了?”梁龍從上鋪探出頭。
“核心通訊協議。”程宇俊盯著螢幕上滾動的日誌,“我自己設計的,基於TCP,但比TCP更輕量。一個資料包,包含訊息型別、傳送者、接收者、時間戳、加密校驗和……全部壓縮在256位元組以內。”
他轉過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但亮得嚇人:
“這意味著,即使在最慢的56K撥號網路上,我們的訊息也能在0.5秒內送達。而OICQ,需要3秒。”
梁龍爬下床,看著螢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程式碼:“所以……我們比他們快六倍?”
“不。”程宇俊搖頭,“不是快六倍的問題。是當使用者量達到一百萬、一千萬的時候,我們的伺服器不會崩,而他們的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就是門檻。技術的門檻。”
窗外傳來鳥叫聲。天快亮了。
程宇俊關掉電腦,躺到下鋪。他閉上眼睛,但大腦還在飛速運轉。
兩個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個小時。
他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搭建起一個能在未來支撐十億使用者的技術架構的雛形。這就像用木頭和釘子,去造一艘能橫渡太平洋的船。
但他冇有選擇。
因為曆史不會等他。
1999年5月,騰訊的OICQ使用者突破一百萬。
1999年6月,中華網在納斯達克上市,首日漲幅235%,掀起了中國網際網路公司赴美上市的第一波狂潮。
1999年7月,李彥宏帶著120萬美元風險投資回國,創立百度。
時間,時間,時間。
每一秒,都有新的對手入場。每一分,都有舊的格局被打破。
他必須快,更快。
地下室的門被敲響了。
梁龍開啟門,外麵站著林薇。女孩今天冇穿正裝,而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馬尾紮得高高的。
“我來送這個。”她遞過一個信封,“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通過了。下週一,你們就可以去工商局領正式的營業執照。”
程宇俊坐起身,接過信封。裡麵是一張蓋著紅章的檔案。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是你們的專案打動了評審。”林薇頓了頓,看向地下室裡的環境——泡麪盒堆成小山,菸頭塞滿了可樂罐,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你們……就住這兒?”
“暫時的。”程宇俊說。
林薇沉默了幾秒鐘,忽然說:“我有個表哥,在北郵讀計算機研究生。他們實驗室最近在搞一個課題,關於分散式係統的……你們需要人手嗎?不要錢,隻要管飯就行。”
程宇俊和梁龍對視一眼。
“需要。”程宇俊說,“太需要了。”
“那我明天帶他過來。”林薇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你們那個‘搖一搖’……我回去想了想。如果真的有一天,每個人都能用手機搖一搖就找到陌生人,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程宇俊看著她,緩緩說:
“會變成一個……既更近,又更遠的世界。”
林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離開了。
梁龍關上門,看向程宇俊:“俊哥,咱們真的要招人?”
“招。”程宇俊說,“但不是現在。等微聊上線,等我們有了使用者,有了資料,有了真正的產品……那時候,我們需要最好的工程師,最好的產品經理,最好的運營。”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而現在,我們隻需要把東西做出來。”
“然後呢?”
“然後……”程宇俊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然後,讓一百萬人,在同一天,遇見我們。”
窗外,天亮了。
1999年4月18日的太陽,照在北京城上空。沙塵散去了些,天空露出一絲脆弱的藍。
而在地下十米的地方,兩個年輕人,正在敲擊著即將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程式碼。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深圳。
騰訊的辦公室裡,一個叫馬化騰的年輕人,也在修改OICQ的程式碼。他加了一個新功能:語音聊天。
曆史的車輪,轟然向前。
而程宇俊要做的,不是跟上這輛車的速度。
而是——
為它鋪一條新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