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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公任宏軍沒有立刻說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他隻是微微抬了下手,站在一旁的表嫂立刻會意,轉身去廚房取來一套紫砂茶具,動作輕巧地擺在玻璃茶幾上。
任宏軍這才緩緩起身,坐到了茶幾旁的主位:燒水,燙杯,取茶,高沖,刮沫,低斟……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固有的、不容打擾的節奏感。
水汽裊裊升起,帶著茶香,稍稍沖淡了客廳裡那種過分緊繃的肅穆。
任素婉看著那行雲流水般的泡茶動作,還有表舅公那雙穩定、指節分明的手,心裡更慌了。
這跟她想像中「親戚見麵拉家常」的場景完全不一樣,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兒子。
陳景明對她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任宏軍身上,也在用餘光觀察著坐在側邊沙發、捧著茶杯看似隨意實則同樣在觀察他們的表舅任偉。
「「聽你姑婆提過,」」任宏軍將第一杯茶輕輕推到陳景明麵前,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過來,「「景明學習不錯,還會寫文章?」」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但那雙眼睛卻沒什麼溫度,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審視。
陳景明雙手接過小巧的茶杯,手掌能感受到紫砂溫潤的觸感和茶湯滾燙的溫度。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將茶杯穩妥地捧在手裡,微微欠身:「「表舅公過獎了。隻是比較喜歡看書,沒事愛琢磨,作文……碰巧寫得稍微好點。」」
「「哦?」」任宏軍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呷了一口,「「都喜歡看什麼書?」」
來了。
陳景明心念電轉。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是對方在快速評估他的心智層次、興趣傾向,甚至性格底色。
不能列太淺薄的,也不能賣弄超前的知識。
「「喜歡看《三國演義》。」」他先說了個最穩妥、也最能體現「謀略」認知的古典名著,然後稍微拓展,「「覺得裡麵的人,做事都有章法,走一步看三步。」」
任宏軍臉上沒什麼變化,但陳景明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還看過《基督山伯爵》。」」陳景明繼續,選了一本外國名著,理由同樣可以往積極方向引,「「一個人能靠著智慧和耐心,完成那麼長遠的計劃,很了不起。」」
「復仇與長遠規劃」,這個潛台詞,他希望對方能get到,但又不能顯得陰鬱。
任宏軍這次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閱讀品味:「「還有呢?現在的小年輕,不多看點雜書?」」
陳景明知道,真正關鍵的試探來了。
他需要丟擲一點能引起對方興趣、又不太過界的東西。
他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靦腆和認真:「「還看了一本……《金融知識手冊》。」」
果然,話音落下,不僅任宏軍抬了下眼皮,連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任偉,也透過金絲邊眼鏡看了過來,眼神裡多了絲探究。
「「金融書?」」任宏軍語氣依舊平淡,但問句本身就是一種關注,「「哪兒來的?看得懂?」」
「「是三舅公給的。」」陳景明把他弟弟推了出來,「「他說多學點沒壞處。有些地方看得懵懵懂懂,但覺得裡麵講的人怎麼借錢、怎麼投資、怎麼判斷風險……跟《三國》裡算計糧草、人心有點像,都是算帳。」」
他把複雜的金融概念,用最樸素、甚至帶點童趣的「算帳」和「人心」聯絡起來,既解釋了他為何感興趣,又巧妙避開了「一個十二歲孩子為何鑽研金融」的敏感點。
任宏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那你從書裡,算出什麼道理沒有?」」
陳景明沒有迴避這個有點銳利的問題,思考了兩秒,才認真回答:「「我覺得……金融也好,書裡那些計謀也好,核心可能都是『看清規則,利用資訊,控製風險』。但最難的,可能是控製自己的『貪心』和『怕心』。書裡好多虧大錢的例子,都是因為這兩樣沒管住。」」
他沒有引用任何術語,而是用最直白的話,點出了金融(乃至所有博弈)中最本質的人性弱點。
這個回答,既顯示了他確實「看了進去」,並有所思考,又沒有超出「一個聰明孩子通過閱讀獲得感悟」的範疇。
任宏軍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次,他放下杯子後,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看來,是真下了點功夫。」」
陳景明知道,這話,算是對他的一個初步的認可。
時機到了。
他放下一直捧著的茶杯,轉向放在腳邊的帆布包,從裡麵小心地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資料夾。
裡麵整整齊齊地夾著幾樣東西:《科幻世界》、《少女》等雜誌社的回信和用稿通知影印件、稿費匯款單的影印件、還有那張被他重點標註了編輯評語的雜誌內頁。
他沒有直接遞給任宏軍,而是雙手拿著資料夾,身體微微前傾,態度恭敬地呈上:「「表舅公,這是我這幾個月寫東西,雜誌社那邊給的一些迴音和……一點稿費。姑婆說您見識廣,我想請您……看看。」」
任宏軍接過資料夾,旁邊的任偉也微微側身湊近了些。
老人戴上一副老花鏡,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他的目光在稿費單的金額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編輯手寫的「構思精巧,情感真摯,頗具靈氣」那行評語上頓了頓。
客廳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掛鍾規律的「嗒嗒」聲。
任素婉屏住呼吸,雙手在膝蓋上握緊,手掌緊緊握住旁邊的柺杖。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咚!咚!咚!」的直跳!
終於,任宏軍看完了。
他摘下老花鏡,把資料夾遞給旁邊的任偉,目光重新落在陳景明臉上。
「「不錯。」」他點了點頭,這次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讚許,雖然依舊簡潔,「「比你爸有出息。」」
這句話,像一道閘門,瞬間讓客廳裡那種無形的壓力泄去了大半。
任素婉的眼圈,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紅了。
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混雜著辛酸、欣慰和巨大壓力的釋放。
她終於找到了插話的縫隙,聲音帶著點哽咽,卻努力控製著語調,不讓它顯得誇張:
「「表舅公您是不知道……這娃兒寫這些,熬了多少夜。
家裡條件就那樣,他老漢那邊……哎,不提了。
這娃兒懂事,夏天還自己去鎮上擺攤賣冰粉,攢錢買稿紙和郵票……我就怕他這好不容易有點亮光,我們當爹媽的沒本事,給耽誤了,或者……被外麵那些不曉得深淺的人騙了去。」」
她的話樸實,沒有太多修飾,就是平鋪直敘地說「兒子辛苦」、「家裡難」、「父母擔心孩子走歪路」。
情感牌,打得恰到好處,分量十足。
任偉看完資料夾裡的東西,再看向陳景明時,目光裡的審視少了,多了幾分真實的驚訝和欣賞。
他笑著對任宏軍說:「「爸,景明這孩子,是塊材料啊。這文章能上《科幻世界》這些雜誌,還有稿費,可不簡單。比我當年強多了。」」
任宏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可以稱之為「笑容」的痕跡,雖然很淡。
他看向陳景明的眼神,也終於褪去了最初的審視,換成了長輩對出色晚輩的溫和與考量。
「「是塊璞玉。」」他緩緩道,目光在陳景明和任素婉之間掃過,「「素婉,你們這次來魔都,除了看看,還有別的打算沒有?」」
問題的橄欖枝,終於主動遞了過來。
陳景明知道,第一塊「敲門磚」,已經穩穩地遞了出去,並且得到了預期的迴響。
接下來,該順著這根藤,摸出他們真正想要的「瓜」了。
而媽媽剛才那番情真意切的「擔憂」,正好成了最自然的引子。
他抬起眼,迎上任宏軍溫和了些許卻依舊深邃的目光,準備說出那句昨晚和媽媽反覆斟酌過的、真正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