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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桌家橋底下那條河,水麵看著平,底下卻再一直流。
這是他媽媽任素婉去南川後的第四天。
陳景明差不多習慣了:天亮起來煮飯,餵豬,背書包上學。
下午放學後,又先繞到校門口劉大爺哪裡問問是否能信件,再回家。
晚上趴桌上寫稿。
習慣得像每天早上要穿鞋,沒什麼感覺了。
隻是偶爾,餵豬時會盯著潲水桶愣一下神,或者放學路過校門口,腳步會比平時快上半拍。 超給力,.書庫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有些東西,註定不會一直平靜。
星期四,下午第二節,思想品德課。
卓老師在講台上念著「五講四美三熱愛」,聲音平緩得像催眠。
陳景明把課本豎在麵前,底下攤著筆記本,鋼筆尖正在紙上一行行飛快地寫著。
正寫到《星際穿越》裡庫珀穿越蟲洞的關鍵時刻,教室的門突然被「「哐當」」一下推開,撞在後麵的牆上,聲響驚得全班一靜。
是看校門的劉大爺,他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急切與興奮的紅光,顧不上卓老師詫異的眼神,直接在門口對著陳景明喊道:「「景明娃!快!郵遞員在操場等你!有你的匯款單!大額的!」」
「「嘩——」」
全班五十多雙眼睛,用驚愕、好奇、茫然、難以置信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陳景明。
講台上的卓老師也愣住了,手裡的課本差點掉地上。
陳景明握筆的手也是猛地一頓,鋼筆在紙上留下一小團墨跡。
抬起頭,心臟毫無預兆地「「咚!咚!」」直跳:匯款單?大額的?是……稿費?真的來了?
他立即扣上筆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腦袋裡卻一片空白的,徑直朝門口走去。
出了教室,走廊裡空蕩蕩,隻有他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劉大爺急促的腳步聲在迴響。
剛到操場邊緣,他就看見了那抹醒目的墨綠色。
郵遞員沒像往常那樣把自行車支在門口,而是直接騎到了旗杆下,一腳撐地,正拿著個硬殼夾子翻找。
旁邊,已經圍了好幾個課間活動被驚動的學生,踮著腳,伸著脖子看。
看見陳景明跑過來,郵遞員眼睛一亮,揚了揚手裡的單據:「「你就是陳景明?好小子!讓我這通好找!」」
他嗓門亮,帶著走南闖北的爽利勁兒:「「匯款單!《科幻世界》雜誌社匯來的!一百四十塊!我的乖乖,我跑這條線五六年,頭一回給小學生送這麼多稿費!」」
正列隊跑步的高年級學生裡,一個平頭男生剎住腳,嗓門沒收住:「「啥子?一百四十塊?」」
「「《科幻世界》是啥子?」」旁邊紮馬尾的女生拽了他胳膊一下,眼睛卻盯著郵遞員手裡的單子。
另一個矮個子男生踮起腳看:「「稿費?陳景明寫的文章登報了?」」
還有旁邊沙坑邊,兩個幫老師拉皮尺的學生手一鬆,皮尺也「「啪」」地捲了回去。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炸開,幾個高年級學生更是脖子伸著,眼睛瞪得老大。
一百四十塊!
在1998年的桌家橋,很多壯勞力一個月的工錢也就這個數!
而陳景明,靠寫字就掙到了?
郵遞員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枚有些磨損的圓形印章和印泥,麻利地蓋在回執上,然後抽出那張淡綠色的正式匯款單,手指指著那行用藍色鋼筆水工整書寫的金額:
「「喏,看清楚:壹佰肆拾元整。這兒,收款人簽章。」」
他把手裡的筆遞過來,陳景明接過筆,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彎腰,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匯款單指定位置,一筆一畫,極其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力透紙背。
郵遞員拿回單據檢查了一下,咧嘴笑了,拍拍陳景明的肩膀,聲音大得半個操場都能聽見:「「行!字寫得端正!好好念書,好好寫!將來出息大了,別忘了叔今天給你送過信!」」
說著,就把匯款單遞給陳景明,又故意揚了揚聲音:「「拿好了!這可是《科幻世界》!國家級的刊物!能在這上頭登文章,了不得!」」
陳景明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紙,一路目送郵政人員騎車出了校門。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個紅色的「「《科幻世界》雜誌社財務專用章」」上,落在「「壹佰肆拾元整」」那幾個字上。
墨跡清晰,印章鮮紅。
是真的。
不是夢裡虛妄的規劃,不是筆記本上冰冷的推演。
是實實在在的、能被郵遞員送達的、蓋著官方印章的認可和回報。
一百四十塊。
這幾乎相當於媽媽在桌家橋賣近一個月的冰粉淨利潤。
這筆錢,可以讓他再多撐兩周投稿,可以更進一步加深媽媽的信任,可以……用作信任背書!
「「陳景明!」」班主任王老師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操場邊,臉上神色複雜,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怎麼回事?」」
陳景明轉過身,回到:「「沒事,王老師,隻是我前麵給雜誌社投稿的回信。」」
王老師看了看他手裡拿著的信件,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收好。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責任。回去上課吧。」」
頓了頓,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別驕傲。」」
當陳景明捏著匯款單走回教室時,推開門,卓老師站在講台上,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全班同學,包括平時跟他不對付的毛曉峰,都死死盯著他手裡的信封,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走到座位,坐下。
程欣的眼睛亮得驚人,幾乎要湊到他臉上,用氣聲急急地問:「「真的是稿費到了?景明你也太厲害了!」」
他沒說話,隻是把匯款單再次對摺,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薄薄的紙張緊貼著胸膛,那裡,心臟正在有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動,將一種滾燙的、名為「「希望成真」」的踏實感,泵向四肢百骸。
這才隻是開始。
《科幻世界》隻是第一站。
還有《少女》,還有《知音》,還有《萌芽》……那些他寄出去的信,那些在郵路上顛簸的稿子,都會回來的。
帶著更多的「「壹佰肆拾元」」,帶著更多的可能,回來。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課桌上,明晃晃的一片。
陳景明低下頭,攤開剛才寫了一半的稿紙。
鋼筆尖在「五維空間」那裡頓了頓,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流暢速度,繼續寫了下去。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通了。
彷彿那140塊錢,不隻是錢,是一把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某扇一直緊閉的門。
門後,光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