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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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清秀,甚至帶著幾分學生氣的年輕人,韓三平著實有些恍惚。
這就是那個在報紙上把馮小鋼懟得啞口無言,字字見血的陳淵?
他腦海裡還盤旋著那些尖銳老辣的評論,本以為炮製出這等文字的,怎麼也該是個在圈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冇成想真人竟年輕得過了頭。
清秀臉龐與犀利文風形成的巨大反差,讓這位見慣風浪的北影廠掌舵人也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年頭,真是海水不可鬥量。」
「哈哈,陳淵是吧?你小子,之前可是把小剛氣得夠嗆,他那張利嘴,在你這兒可冇討著好。」
韓三平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也藏著試探。
馮小鋼雖然不算北影廠的嫡係,但關係盤根錯節,他的下一部野心之作《甲方乙方》,正是以北影廠的名義聯合製作發行,春節檔就指著它打響「內地第一部賀歲片」的名頭呢。
韓三平對馮小鋼自然熟稔——
八五年那會兒,小鋼炮還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電視劇美術,蟄伏七年才憋出個《大撒把》的本子,得了金雞提名。
這兩年翅膀硬了,徹底轉行當導演,《永失我愛》算是站穩了腳跟。
眼下,北影廠和馮小鋼綁在《甲方乙方》這艘船上,風頭正勁。
當然,前提是別被眼前這小夥子和他們那部據說也在籌備的《夏洛特煩惱》
給攪了局。
按理來說韓三平跟顧臨、陳淵該是「對手盤」。
可事情怪就怪在這裡,陳淵炮轟電影節評委的那些話,句句戳在韓三平的心坎上——隻是他身在其位,不便明說的痛點。
此刻,他對這年輕人的欣賞,倒是壓過了那點微妙的競爭關係。
「韓廠長過獎了,」陳淵微微欠身,笑容靦腆,聲音溫和,與報紙上那個「鬥士」判若兩人,「我隻是說了點實話而已,有些人覺得我在罵人。」
幾句場麵話過後,老油條顧臨瞅準火候,切入正題。
他和陳淵心裡都清楚,《電鋸驚魂》這路數,國內鐵定冇戲。
雖說「開放」是大方向,但這尺度————
眼下是真扛不住。
想要在香港露臉,就繞不開中影這尊佛。
而要找中影,眼前這位背景深厚(父母是老革命,自己未成年就投身「創業」)、能量驚人的韓廠長,就是那根金鑰匙。
隻要他肯點頭,這事就成了一大半。
顧臨還從一些小道路子得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一任中影總經理很有可能會從幾個人裡選,韓三平就是候選人之一。
此刻,韓三平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聲敲打,眉頭微蹙,間或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始終冇表態。
半晌,他才緩緩抬眼,語氣沉凝,:「老顧,難,太難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兩人,「能往香港走的片子,哪一部不是提前審了又審、批了又批的?要麼是衝獎的文藝片,要麼是————有特殊任務的片子。你這《電鋸驚魂》?」
他搖搖頭,語氣加重,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那是文化輸出!我們是什麼國家?能拿這種東西出去代表形象?不行,絕對不行!」
韓三平一鍵三連,三個「不行」擲地有聲,如同一堵冰冷的牆。
在原則立場麵前,再深的交情也得靠邊站。
他有路子,但這路子,不是這麼用的。
顧臨早料到這步棋。
他不慌不忙,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摸出一盤錄影帶拷貝,臉上堆起「老狐狸」般的笑容,「老韓,先話別說死嘛。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片子在這兒,您這位行家,親自掌掌眼?就耽誤您一小會兒!」
他熟門熟路地起身,徑直走向辦公室角落那台錄影機一這年頭,哪個電影廠長的辦公室能缺這個?
韓三平本能地想拒絕。
他自己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老師傅,那個年代的風氣,明白的都明白。
他忘不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小導演,那是什麼都敢往上招呼,連人歸裙腳都敢拍,差點把稽覈的老領導當場送走。
他皺著眉,手都抬起來了:「老顧,你這不是胡鬨嗎?你讓我看這個————」
可顧臨動作更快,錄影帶「哢噠」一聲滑進機器,之後電視螢幕瞬間亮起。昏暗、逼仄、帶著鐵鏽和汙垢的密室場景撲麵而來。
「就一段!就一段!看完這段您要是還覺得不行,我立馬走人,絕不再提!」顧臨也不管,直接按下了播放鍵。
韓三平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勉強投向螢幕。
畫麵裡,一個驚慌失措的年輕人和一個相對鎮定的中年人醒來,摸索著環境,恐慌在無聲中蔓延。
直到那盤冰冷的錄音帶被塞進老式錄音機,一個沙啞、毫無感情、如同審判者般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宣判著他們的「罪狀」與生存遊戲的殘酷規則————
韓三平敲打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時停住了。
他臉上的不耐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審視。
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神銳利起來。
「這片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有點意思」
顧臨和陳淵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臨嘴角微翹,不動聲色地把「就一段」的承諾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個半小時,在壓抑、反轉、血腥與深刻的人性拷問中悄然流逝。
當片尾字幕升起,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韓三平靠在椅背上,目光依舊停留在閃爍的螢幕上,似乎還沉浸在那個精心構築的「豎鋸」迷局裡,眉頭緊鎖,又帶著一種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老韓?老韓!」顧臨連叫了兩聲。
韓三平猛地回過神,眼中精光一閃,狠狠一拍大腿:「好!拍得好啊!」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雖然————咳,某些價值觀值得商榷,但這故事!這結構!這懸念!絕了!
這哪是單純的恐怖片?這是頂級的懸疑劇情片!商業性十足!什麼時候咱們的年輕人能有這種想法和執行力了?難得!太難得了!」
他毫不吝嗇地給出了極高的評價,彷彿剛纔那個斬釘截鐵說「不行」的人不是他。
顧臨趁熱打鐵,笑容滿麵:「那發行的事————」
「這個嘛————」韓三平臉上的興奮瞬間冷卻,踱步的節奏也慢了下來,眉頭重新鎖緊。
北影廠廠長?
就為了一部恐怖片?值得嗎?
他坐回沙發,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打。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陳淵上前一步,聲音清朗:「韓廠長,我能說兩句嗎?」
韓三平抬眼看這個清秀的年輕人,知道他的「嘴炮」功力。
此刻,他倒真想聽聽這個拍出《電鋸驚魂》的年輕人,還能說出什麼驚人之語。「你說。」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廠長,」陳淵不卑不亢,「過去我們落後,電影工業基礎薄弱,隻能被動防禦。
一年就那麼幾部進口片配額,是無奈之舉,大家都能理解。
人家在玩電影工業流水線的時候,我們靠各大製片廠咬牙硬撐,裝置、資金故事創意都跟不上,拍出來的東西,市場不認,走出去更難。」
話到此處,頓了頓,目光灼灼:「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電鋸驚魂》證明瞭,我們也有能力拍出高質量、強型別、有國際賣相的商業片!美國人能靠著大片收割全球票房,我們為什麼不能也分一杯羹?」
韓三平啞然失笑,帶著點過來人的寬容:「小陳啊,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現實————差距太大了。
90年代的美國是什麼?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帝國!
文化輸出隻是它經濟和軍事霸權的影子。
我們————」他搖搖頭,冇把話說完,意思不言而喻。
陳淵並未氣餒,反而迎上韓三平的目光,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氣:「我們當然不能現在就去好萊塢正麵硬撼他們的大航母!但韓廠長,全球電影市場是個大海!正麵戰場不行,我們可以打遊擊戰,從細分市場、小眾型別切入啊!」
「小眾型別?」
韓三平咀嚼著這個詞,心中猛地一動。
過去送出去的片子,無不是精挑細選、承載著厚重意義或特殊使命的「大菜」,文藝片、主旋律片————從未想過「小吃」也能闖天下。
這麼搞行不行,韓三平還真不確定。
「對!就是小眾型別!」陳淵抓住機會,為韓三平描繪一副藍圖,「您剛纔也看了片子,憑心而論,放眼全世界,恐怖驚悚這個型別裡,有幾部電影能在劇本結構、懸念設定、人性挖掘和完成度上,超過這部《電鋸驚魂》?《閃靈》?《異形》?《科學怪人》?掰著手指頭能數過來吧?」
韓三平不得不承認,陳淵說的是事實。
這部片子的質量,放在全球恐怖片領域,也是頂尖的。
「就是這個道理!」
陳淵的聲音帶著一種煽動性的力量,「我們先避開好萊塢最堅固的堡壘,用我們最擅長的、最有特色的尖刀產品」,比如這部《電鋸驚魂》,去撕開國際市場的一個小口子!
站穩腳跟,賺到第一桶金——而且是實打實的美金(刀樂)!」
他刻意加重了「美金」兩個字,甚至帶點年輕人特有的「大逆不道」。
「韓廠長,咱們國家賺點外匯不容易,總不能永遠靠襯衫襪子、玩具打火機吧?那太辛苦了!拍電影賣版權、賣票房,這軟黃金」賺起來,不比那輕鬆多了?附加值也高啊!」
韓三平心頭已經不平靜。
「刀樂」(美金)這個詞像重錘敲在他心上。外匯!這是國家戰略級別的需求!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思考一部恐怖片的價值。
「可是,」他仍有疑慮,「各國都有電影保護政策,你想賺人家的錢,談何容易?」
陳淵笑了,笑容裡充滿自信,「所以,香港是我們的橋頭堡!電影歸根結底,是靠質量說話的!
隻要片子足夠好,足夠吸引人,觀眾會用腳投票!院線不上?冇關係!口碑會發酵,觀眾會自發尋找資源!盜版錄影帶?那也是傳播力!
我們要做的,就是先讓中國製造」的優質型別片,在國際觀眾心中打下一個烙印——
他們不止會拍《紅高梁》《活著》《大紅燈籠高高掛》那種黃土悲歌!他們也能拍出讓全世界影迷尖叫的、頂尖的商業型別片!」」
陳淵直視著韓三平,一字一句地問道:「韓廠長,您想一直讓外國人覺得,中國電影隻有那些苦大仇深、反映落後」的題材嗎?您甘心嗎?」
這句反問,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刺中了韓三平內心最深處的不甘和渴望。
他想起了那些年送出去的片子,想起了國外影評人那些帶著獵奇或憐憫的目光————
他當然不甘心!
冇有哪個有抱負的中國電影人甘心!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寂。
韓三平臉上的猶豫、掙紮、被點破的不甘,最終化為一種複雜而堅定的光芒O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陳淵描繪的藍圖吸進肺腑裡消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陳。」
韓三平的聲音恢復了沉穩,但比之前多了一份力量感和溫度,「你畫的這張餅」————很大,很香,但也很難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北京城的景象,彷彿在眺望更遠的未來。
「這樣,」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顧臨和陳淵,做出了決定,「過兩天,總局那邊有個關於電影對外交流的會,規格不低。我會在會上,正式提出這個以高質量型別片(特別是懸疑驚悚類)為突破口,探索海外商業化發行,積極創匯的思路,並且————點名《電鋸驚魂》作為首個試點案例!」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簽上飛快地寫下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撕下來遞給顧臨:「老顧,小陳,這事牽扯麵廣,阻力不會小。我不能打包票一定能成。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我會儘全力去推動!你們等我的信兒。
他冇有說「不行」,而是承諾了「去推動」,甚至要在高層會議上作為「思路」提出!
這態度的轉變,其實已經說明瞭問題。
顧臨緊緊攥住那張寫著號碼的紙條,彷彿握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老韓!夠意思!太夠意思了!」
陳淵也露出了真誠而放鬆的笑容,他知道,這艱難的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韓三平看著眼前這個清秀得不像話卻又老辣得驚人的年輕人,感慨地搖搖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小陳啊,你這腦袋瓜子————要是早生二十年,怕是要翻天。」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眼神有些悠遠,「賺全世界的刀樂?我年輕那會兒,也做過這樣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