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是大哥張鋒強和嫂子夏侯娟的女兒,大名張詩謠,小名謠謠今年才五歲。
上一世夏侯娟走後,謠謠就成了張鋒揚唯一的親人。
叔侄相依為命,張鋒揚又當爹又當媽,把她當成了自己親生女兒。
隻可惜兩年後謠謠查出來法洛四聯症,事業剛剛起步的張鋒揚砸鍋賣鐵湊夠第一期手術費,但也沒有挽救迴這可可憐的小生命。
這也成了張鋒揚心中另一塊最痛的傷疤。
謠謠逃命似的撲進張鋒揚懷裏。
張鋒揚緊緊抱住這嬌小的身軀,單薄的衣衫,傳遞過來微熱的體溫,燙得他一個戰栗。
他掃了一眼房間裏麵紅耳赤的大哥,抱起謠謠來到走廊裏。
“謠謠,二叔考考你哈,咱們院子外麵賣的牛肉大蔥灌湯包五毛一個,買十個需要多少錢呀?”
小丫頭歪頭想了幾秒,立刻開始掰手指頭。
張鋒揚也沒催促,隻是微笑地看著她。
心裏默默唸叨,“丫頭放心,二叔迴來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捱打、受餓,會讓你和別的孩子一樣健康成長,直到長大成人。”
張詩謠終於放下小手,“二蘇,我算出來啦,是五塊錢!”
張鋒揚哈哈一笑,“謠謠真聰明,這是獎勵,拿著它帶著奶奶去院外那家老字號買十個包子,要剛出鍋的,你和奶奶必須吃完了再迴來好不好?”
一張嶄新的五元紙筆塞在小丫頭潮濕的小手中。
謠謠攥緊那張鈔票,眼睛中露出了亮光,小臉兒笑著連連點頭。
張鋒揚抬頭看向母親,“媽,麻煩您帶著謠謠去,吃完了再迴來,家裏的事您別管!”
葉秀蘭掃了一眼家裏,彎腰抱起謠謠,輕聲嗔怪道,“你哪來這麽多錢?”
張鋒揚輕輕推著老媽後背,“哎呀,別管了,我就不能有點私房錢兒啊,呸呸,我就這五塊哈,路上小心點!”
葉秀蘭抱著謠謠,手抓樓梯扶手緩緩下樓,嘴裏小聲嘟囔著,“十個大包子,一老一少怎麽吃得下?”
“吃不了兜著走,餾餾我明早吃!”張鋒揚高喊一聲,轉身進了門。
張鋒揚一步步走到大哥麵前,凝視著他不到三十歲,卻盡顯滄桑的臉。
想到上一世,又老實又軸的大哥,見到自己鼻青臉腫迴家,問清是誰下的手後,二話不說叫上幾個同事就出了門,這一去就成永別。
這一世雖說解決了生死危機,可是老媽、大哥雙下崗,將來麵臨的是生存危機和他們的巨大心理壓力。
自己是可以靠撿漏養活他們,但他們心理上肯定無法接受。
將來自己搞古董,肯定要天南海北地闖蕩,家裏必須後顧無憂才行。
當務之急就是讓他們走出人生低穀,走上創業的道路。
張鋒揚搭著大哥肩膀,輕聲說道。
“哥,大熱天的,咱哥倆出去喝兩杯?”
“嗯,啊,你小子什麽時候學會喝酒了,欠揍啊!”
大哥一怔,抬手就是一個腦崩,可手到半途又停了下來。
他聲音顯得格外沉重,“別亂花錢了,以後咱家日子可能不太好過!”
張鋒揚沒心沒肺一笑,“哥,這頓酒你要是不喝可沒處後悔去,好事沒你份兒了!”
大哥眉毛一挑,“走就走,老安你可不能告訴咱媽我帶你喝酒!”
老安是大哥對張鋒揚的昵稱,並不是他姓安,而是覺得老二不好聽,所以用了諧音。
此刻已經到了下班高峰期,肆虐了一天的太陽即將落下,天氣卻依舊燥熱煩悶。
大街小巷的啤酒攤,也漸漸開始上客。
離著宿舍院不算遠的巷子口,有人用帆布搭起個小棚,裏麵摞放著幾隻咖啡色的啤酒桶。
旁邊三輪車上的油膩煤氣灶還沒點燃,車把上掛著的豆芽和餅絲,提醒著食客這裏還能炒燜餅。
門口的長條桌上是成盆的水煮花生、毛豆,和涼拌黃瓜、辣炒小田螺。
順著馬路牙,擺著五六張看不清桌麵顏色的小矮桌,成堆的馬紮子隨意堆砌。
張鋒揚本來嫌棄這裏髒,想去一家幹淨的,可是當他掃過那個煤氣灶旁邊時,看到了一個釉色淺黃的方形罐子。
頓時眼睛一亮,改變主意,挑了個幹淨點的桌子,又拿了兩個最高的馬紮子,撐開之後按著哥哥肩頭坐下。
不用招呼,穿著油膩白大褂的老闆就端來兩杯冒著成串兒氣泡的冰涼紮啤。
“要點啥菜?”老闆的語氣和啤酒有一拚。
張鋒揚指著桌子一劃拉,“除了田螺,每樣都來點!”
不要田螺,倒不是張鋒揚怕血吸蟲病,而是這年頭衛生太差。
吃田螺的工具,是小矮桌子上一塊黑乎乎的海綿上插著的幾根用易拉罐鋁皮鉸成的針。
那上麵黑乎乎黏糊糊的,指不定有多少人用過,張鋒揚可下不去手。
老闆轉身去盛菜,大哥已經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時,長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頹喪暫時被爽意驅散。
張鋒揚也狠狠灌了一口,透心涼一步到胃,渾身暑氣盡褪,舒坦。
這種紮啤是這幾年新興起的,是本地啤酒廠的特產。
別看沒有製冷裝置,但雙層桶本身可以保溫,放在陰涼處能保持兩三天的冰涼新鮮。
自從紮啤出現,濼南的夏季街頭都好似熱鬧了幾分。
過去在濼南的街頭可見不到這玩意,八十年代要喝冰啤,就得去店裏喝那種像是大衣櫃一樣機器裏接出來的白雪冰啤,兩毛八一海碗還供不應求。
大哥三兩口喝完杯中酒,轉頭衝著正在弄菜的老闆晃了晃空酒杯。
他拿出一盒本地產大吉212自己點燃一根,“老安,今兒你隻能喝一杯,一會兒炒個燜餅吃,別耽誤了晚上複習!”
張鋒揚又灌了一大口,收起了嬉皮笑臉。
“哥,我想問你個真心話,你覺得和嫂子還有可能嗎?”
張鋒強噴了一口煙,連連咳嗽起來,眼神中充滿了怪異。
在他心目中,弟弟就是個小孩,隻知道學習和瞎玩,從來不摻和大人的事。
今兒這是吃錯什麽東西了,變得成熟得可怕。
“大人的事,你問這幹嘛,抓緊喝!”他迴頭喊了一嗓子,“老闆,炒兩個燜餅,肉絲的!”
說話間他從工作服口袋裏摸出一把零錢,臉色頓時一暗,“燜餅要素的吧!”
老闆端來幾碟冷盤,拿起大哥的空酒杯,轉身去打酒,冷冰冰地說道,“想好了要啥再說,沒錢瞎折騰啥!”
“你......”大哥本來心裏就有氣,被人如此奚落,猛地站起瞪了過去。
老闆彎腰打酒,冷哼一聲,“你什麽你,要喝就老老實實的,別紮翅,這裏可是小潮哥的買賣!”
這年頭街麵上的生意,很多都有社會背景,要不然很難應付各種騷擾。
張鋒揚聽到小潮二字心裏就有了數,目光再次快速掃過那個黃色釉罐子,拉住大哥,低聲道,“喝咱的,跟他置氣幹嘛!”
大哥冷哼一聲,坐了迴去。
張鋒揚凝眸看著大哥雙眼,“哥,你要是還拿我當家人,就實話實說!”
大哥狠咗了一口煙,擠出個苦笑,“我無所謂,可謠謠不能沒媽,明天我就去把她接迴來,大不了低三下氣求她,反正我都習慣了!”
張鋒揚拿起桌上的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
大哥一愣,瞪眼抬了抬手,旋即又無力垂下。
“你也是大人了,要學好,這煙酒能不沾就別碰!”
張鋒揚沒接話茬,熟稔地彈了彈煙灰說道。
“這次你能求迴來,下次呢?”
大哥低下了頭,拿起剛端來的啤酒,一口悶了,連連咳嗽幾聲,眉間皺成了疙瘩。
他晃晃空酒杯,大吼了一聲,“再來杯!”
張鋒揚按住了他手中杯子,“這都不是辦法,哥,你得看清事實,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大哥一陣錯愕,顯然是震驚弟弟過分的成熟。
“老安,你到底想說啥?”
張鋒揚按滅煙蒂,一字一頓道,“我知道你下崗了!”